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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4章 淅河镇百姓

“天黑。”冈村宁次站了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沼田多稼藏,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天黑之后呢?他要跟支那人打夜战?他的兵白天都打不过,晚上更打不过。”

沼田多稼藏没说话。

冈村宁次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雨后的云层在慢慢散开,有几缕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积水上,亮得刺眼。

“给仓永辰治回电。”冈村宁次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深了几分,“告诉他,淅河镇能守就守,守不住就向随县县城收缩。不要死守,不要玉碎。活着退到随县,比死在淅河镇有用。”

沼田多稼藏抬起头,愣了一下:“司令官阁下,放弃淅河镇?可是仓永大佐他们……”

“收缩。”冈村宁次打断了他,语气重了几分,“不是撤退,是收缩。守不住淅河镇就全部收拢到随县县城,依托城墙防御。”

“哈依。”

“还有。”冈村宁次顿了一下,“告诉星善太郎,骑兵第三联队的马,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杀了。马肉可以当军粮。”

沼田多稼藏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杀了骑兵联队的马,就等于彻底放弃了骑兵的机动力。星善太郎要是听到这个命令,大概会气得拔刀。

但他没说出口,只是敬了个礼,退了出去。

天上的动静,淅河镇的百姓也听见了。

不是听见的,是震见的。那种震不是从耳朵里进去的,是从屋顶、从墙壁、从脚底板底下一起涌上来的,整间屋子都在抖,房梁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瓦片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天上翻了口大锅,把所有的声音都倒扣下来。

镇西头一间半塌的土坯房里,一家五口挤在墙角。孩子娘把两个小孩搂在怀里,用手捂着他们的耳朵,自己的眼睛却盯着屋顶,盯着那几片被震得快要掉下来的瓦。

孩子爹蹲在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什么也看不见,天灰蒙蒙的,云层里有东西在闪,一道一道的,像打雷,但又不像——雷声是闷的,这个声音是尖的、脆的,一下一下的,割着人的耳膜。

“当家的,外头咋的了?”孩子娘压着嗓子问。

孩子爹没回头,眼睛还贴着门缝:“飞机。老多飞机了。”

“咱家的还是鬼子的?”

“……看不清。可能是两边都有,不然不会打架。”

隔壁传来哭声,是隔壁家的娃娃在哭,哭得撕心裂肺的。紧接着是一声压低了嗓子的骂:“别哭了!再哭鬼子听见了把你抓走!”哭声小了,变成一抽一抽的哽咽,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孩子爹把门推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天上什么也看不见,云层太厚了,只有声音在往下砸。他缩回来,把门闩插上,蹲在墙角,从怀里摸出一根珍藏的旱烟,手抖得厉害,点了几次都没点着。

老娘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两个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不是睡着的,是哭累了、吓晕了,脸上一道一道的泪痕,混着灰,像花猫。

“老天爷啊。”老娘们闭上眼睛,嘴唇在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天上的声音渐渐远了。孩子爹把旱烟别到耳朵上,站起来,把门闩拉开一条缝,又往外看了看。

外头还是灰蒙蒙的,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泛白了。他站了好一会儿,把门关好,转身走回墙角,蹲下来,把手放在孩子娘的手上。

“别怕。要是咱们的队伍真的打回来了,就好了。”

孩子娘睁开眼睛,看着他,没说话,把孩子搂得更紧了。

镇子东头,一间被炮弹震裂了墙的民房里,住着赵家婆媳两个。儿子上个月被鬼子抓去修工事,修完了就没回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儿媳妇才十九岁,过门不到一年,肚子里的孩子还没出生。

婆婆这几天咳得厉害,没日没夜地咳,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没有药,也不敢出去买,镇子被鬼子封了,进出都要鬼子的通行证,那东西老百姓根本弄不到。

“娘,喝口水。”儿媳妇端着一碗水走到床前,碗是破了个口的,但洗得干净。

婆婆接过碗,喝了一口,又咳了起来,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碗里的水洒了大半。儿媳妇跪在床前,一只手扶着婆婆的背,一只手在抹眼泪。

“哭啥?”婆婆喘过气来,声音像是从风箱里挤出来的,“哭能有啥用?”

“娘,我想去给他收尸……”

“收啥尸?你知道他死在哪?”婆婆把碗放在床头,伸出手摸了摸儿媳妇的头,“妮啊,你肚子里还有他的根,既然不愿意再嫁,我就帮你当闺女,把孩子生下来,娘帮你一起养。”

儿媳妇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婆婆靠在床头,听着天上的巨响,忽然说了一句:“这声音……是不是咱们的队伍打回来了?”

儿媳妇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婆婆没再说下去,又咳了起来。但这次她咳完了,伸手抓住儿媳妇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久病的人。

“妮啊,你听我说。”婆婆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要是真的打回来了,你就跟着人群走,别管我。我这个身子,走不动了。”

儿媳妇拼命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婆婆松开手,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天上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稀,最后彻底没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婆婆的咳嗽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扇关不上的门。

镇南边,一间勉强还能住人的杂货铺子里,住着一个瘸腿的老铁匠和一个哑巴小姑娘。

老铁匠姓关,五十多岁,年轻时打铁被锤子砸伤了脚,走路一瘸一拐的。

哑巴小姑娘是他在路边捡的,鬼子的飞机轰炸随县时,她全家都炸没了,她被人从废墟里挖出来的时候,满嘴是灰,再也说不出话了。

关铁匠就给她取名叫“石头”,说石头命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