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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影茧 (2/3)

金瞳浑身发冷:“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净业蚕快死绝了。”沈阿公指着远处的桑田,“三十年前化工厂排污,桑叶带毒,蚕一批批死。最后一批蚕是你阿嬷用自己血喂大的,现在她也走了,蚕没人喂,就会饿。”

“饿会怎样?”

“饿极了,就会吃活人身上的‘本影’。”沈阿公盯着他,“不是残影,是人最基本的动作记忆——怎么呼吸,怎么心跳,怎么眨眼。人被吃了本影,就会变成空壳,像褪下的蚕皮。”

金瞳想起昨晚那个对准他的茧口:“它们想让我当下一任茧师?”

沈阿公点头:“你是金家最后的血脉。你身上流着茧师的血,所以能看见残影。你不接,蚕饿极了,会先从村里人开始吃。到时候,全村都会变成空壳。”

“那我接了会怎样?”

“喂蚕,用你自己的记忆喂。”沈阿公说,“先是无关紧要的记忆,然后是重要的,最后是那些让你之所以是你的记忆。喂到最后,你会忘记自己是谁,只记得要喂蚕。然后,你也会走进那个蚕房,蹲下,让蚕丝把你裹起来,成为下一个茧人。”

金瞳想起蚕房里小姑那个“不够……还不够……”的口型。她是在说,自己付出的记忆还不够多。

那晚,金瞳又去了蚕房。

蚕明显虚弱了,动作迟缓,吐出的丝也细了许多。三个茧人身上的光黯淡了,尤其是那个小男孩——他哥哥的茧,几乎透明。

丝网上的光点开始不稳定,有些闪烁,有些熄灭。每个熄灭的光点,都意味着一份恶业残影失去了束缚,会回到原主身上。金瞳想起白天在村里看见的那个突然发疯撞墙的老汉——他是不是拿回了自己当年害死兄弟的推搡记忆?

他蹲在蚕房中央,伸出手。一只蚕缓缓爬到他掌心,冰凉,柔软。它抬起头,口器张开,不是要吃桑叶,是在等待。

金瞳闭上眼,开始回忆。

第一个喂出去的是五岁那年偷吃灶台供糖的记忆。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掌心一凉,记忆被抽走了。不是忘记,是变成了一幅画,挂在很远的地方,能看见,但感觉不到了。

蚕发出满足的沙沙声。

第二段,是初恋第一次牵手的心跳。抽走时心口一空,像少了块肉。

第三段,是母亲葬礼上他忍住没掉的那滴泪。

第四段,第五段……

喂到第二十段时,金瞳开始发抖。他感觉到自己在消失,像沙滩上的脚印被潮水抹平。但他不能停,因为蚕在恢复活力,丝网重新亮起,那些恶业残影被重新束缚。

天快亮时,他喂掉了最后一段能轻易割舍的记忆——大学毕业论文通过时的喜悦。

蚕安静下来,暂时饱了。

金瞳瘫倒在地,浑身冷汗。他检查自己的记忆宫殿,发现整整一面墙空了。那里原本存放着他二十五年来所有快乐的瞬间,现在只剩一个个空相框。

但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记忆宫殿的最深处,一扇从未打开过的门,开了条缝。

他走过去,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蚕房,和他家的一模一样。蚕房里,蹲着一个小小的茧人,三四岁,蜷缩着,身上缠着细细的丝。

那是他自己。

童年的自己抬起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重复着一个口型:“为什么丢下我?”

金瞳想起来了。

七岁那年,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能看见残影。他告诉父母,父母带他看医生,医生说他是幻觉,是精神分裂的前兆。他哭闹,说真的能看见。父亲打了他,母亲哭着求他“正常点”。

那天晚上,他蹲在自家衣柜里,对自己说:“把这些奇怪的能力关起来吧,关得深深的,再也别出来。”

他把自己关于残影的所有记忆、所有感知,打包,压缩,塞进了意识最深处的那扇门后。然后,他“正常”了,考上大学,离开村子,成为城市里一个普通的年轻人。

直到现在。

茧里的童年金瞳伸出手,丝线从指尖长出,缠向成年的他:“你回来了。该把我们合起来了。”

金瞳没有躲。

丝线缠上他的手腕,凉意渗透皮肤,钻进血管,逆流而上,直冲大脑。被封印的记忆如洪水决堤:

三岁,看见祖母身上缠着无数丝线,每根线都连着一个村民;

五岁,发现自己能随手“扯”下别人身上不好的残影;

七岁,因为这份能力被孤立,被当作怪物;

然后,自我封印。

记忆融合的瞬间,他明白了“茧师”的真正含义。

不是被动地喂养蚕、承受恶业。真正的茧师,是“织茧者”——用人们的恶业残影为丝,编织出一个巨大的“净化之茧”,将整个村庄包裹其中。茧内时间停滞,恶业被永久封存,而村民们得以活在没有罪孽记忆的清明之中。

代价是,织茧者本人会成为茧的一部分,永远困在其中,意识清醒地守护着这个脆弱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