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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名冢 (2/3)

那一页上写着:“无名女,庚午年生。状态:名失人存。备注:此女生于腊月三十子时,按村规,年关子时生者不赋名,以免冲撞年神。然其父祝建国私求守簿人赐名,以长子运势为代价,窃‘梦瑶’之名予之。原主:祝梦娘(夭折于三岁)。”

梦瑶如遭雷击。祝梦娘——她有个早夭的姐姐?父亲从未提过。

“你父亲用你哥哥的运势,偷了一个死去的女孩的名字,给了你。”守簿人说,“所以你在《无名簿》上的状态是‘名存人疑’——名字是真的,但人不配这个名字。名字的原主虽然死了,但名魂还在,它知道自己的名字被偷了,所以……”

“所以它来找我了。”

守簿人点头:“梦娘那孩子,三岁时掉进井里淹死了。但她的名字已经刻在《无名簿》上,有了自己的意识。这些年,它一直在这间老宅里游荡,等着名字的窃贼回来。”

梦瑶想起包裹里的照片。五岁的全家福,她被画了红叉——那不是现在的她画的,是梦娘画的。梦娘在说:你不是真正的梦瑶,我才是。

“我该怎么办?”

“两个选择。”守簿人竖起两根手指,“一,还名。把你的名字从《无名簿》上划掉,从此做个无名之人。但无名之人活不过三年——名字是魂的锚,没有锚,魂会飘散。”

“第二个呢?”

“正名。”守簿人说,“找到梦娘的名字实体,在它面前证明你配得上‘梦瑶’这个名字。证明的方法是……完成她未完成的人生。”

“她才三岁就死了,怎么完成?”

“名字会生长。”守簿人走向那些书堆,“哪怕人死了,名字也会继续生长,想象如果人活着会怎样。梦娘的名字已经‘活’了二十多年,它想象出了一个完整的、你应该过的人生。你要进入那个想象,活一遍,然后……打破它。”

梦瑶觉得这太荒谬了。但她没有选择——镜中的笑容越来越频繁,她开始偶尔忘记自己的名字,昨晚甚至在一份文件上签了“祝梦娘”。

“我怎么进入名字的想象?”

守簿人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镜面浑浊,照不出清晰的人影:“这是‘窥名镜’,能看到名字的想象世界。但你要小心,进去了,可能就出不来了。名字的想象会试图同化你,让你相信你就是它想象的那个人。”

“如果我不出来呢?”

“那你就成了梦娘。”守簿人平静地说,“真正的祝梦瑶会消失,世界上会多一个顶着‘梦瑶’名字的、按照梦娘想象活着的人。”

梦瑶接过铜镜。镜面冰凉,触手的瞬间,她看见镜中浮现出一张小女孩的脸——正是五岁时的自己,但眼神更阴郁,嘴角挂着诡异的笑。

“姐姐,”镜中的小女孩开口,“来陪我玩呀。”

镜面突然变成漩涡,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梦瑶想松手,但手像被粘住了。她感到自己在被拉进镜子里,视野扭曲,身体变轻……

再睁开眼时,她站在一个明亮的院子里。

阳光很好,院子里开满鲜花。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在追蝴蝶,笑声清脆。女孩回头,看见她,愣住了:“你是……我?”

梦瑶低头,看见自己穿着小女孩的衣服,手变小了,身体变矮了——她变成了五岁时的样子。

“我是梦瑶。”她听见自己说。

“我也是梦瑶。”小女孩歪着头,“但我们不能都是梦瑶呀。妈妈说,名字只能给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从屋里走出来——是母亲,但更年轻,像三十出头的样子。她看见两个小女孩,没有惊讶,只是叹了口气:“又来了。梦娘,你不该总是这样。”

小女孩嘟起嘴:“可是妈妈,我才是梦瑶呀。她是假的。”

“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母亲蹲下身,一手搂一个,“但名字……名字只有一个。”

梦瑶明白了。这是梦娘名字的想象世界——一个如果她活着,应该有的童年。在这个想象里,母亲没有离婚,家庭完整,她健康快乐地长大。

但这个世界容不下两个梦瑶。

“我们来玩游戏吧。”小女孩忽然说,“谁赢了,谁就当梦瑶。”

“什么游戏?”

“捉迷藏。”小女孩笑了,“你藏,我找。如果我在天黑前找到你,你就把名字还给我。如果我找不到,我就承认你是梦瑶。”

梦瑶想拒绝,但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始跑。她跑出院子,跑进村子——不是现实中破败的虚名村,而是一个整洁、热闹、充满生气的村庄。村民们在田间劳作,孩子们在玩耍,一切都那么真实。

她躲进一个草垛。透过草缝,她看见小女孩在村里漫步,不急不缓,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小女孩每经过一个人,那个人就会转头看她,然后……开始变化。

年轻的变老,年老的变年轻,健康的人生病,生病的人痊愈——像是时间在这些人身上随机倒流或快进。

“名字在修正世界。”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梦瑶转头,看见守簿人站在旁边,但他是半透明的,像一道投影。

“你怎么进来的?”

“我是守簿人,能进所有名字的想象。”守簿人说,“但在这里我帮不了你,只能看着。梦娘的名字在根据它的想象重塑这个世界——它认为如果它活着,虚名村应该是这样。而你是这个世界里不和谐的音符,它要消除你。”

“怎么消除?”

“同化,或者驱逐。”守簿人说,“如果它找到你,它会让你相信你就是它想象的一部分,然后你会慢慢忘记自己是谁,彻底变成这个想象世界里的一个角色。如果它找不到你,但天黑了,这个世界会崩塌,你也会跟着消失。”

“那我该怎么办?”

“找到名字的核心。”守簿人说,“每个名字的想象都有一个核心场景,是名字最深的执念。摧毁那个场景,名字的想象就会瓦解,你就能出去。”

“核心场景是什么?”

“通常是名字原主最遗憾的事。”守簿人说,“对梦娘来说,应该是她死的那天——掉进井里。去井边看看。”

梦瑶悄悄溜出草垛,凭着记忆朝村口的老井跑去。一路上,她看见村民们的变化越来越剧烈:有人突然消失,有人分裂成两个,有人的脸变成空白,没有五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