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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百草堂之胡椒 (2/3)

正说着,张阳药师带着几个村民走进来,其中一个手里还揪着刘二狗。“这小子刚才想溜出村,被我们逮住了。”张阳捋着长须,目光如炬地看向孙玉国,“他已经招了,是你让他换的药。”

刘二狗瘫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说:“是……是孙掌柜让我干的……他说换了胡椒,村民就会去济世堂买药……”

真相大白,村民们顿时炸了锅。有人指着孙玉国骂道:“你这黑心肝的!想害死我们啊!”“以后再也不去济世堂了!”

孙玉国见势不妙,想悄悄溜走,却被几个愤怒的村民拦住。他身后的郑钦文想上前帮忙,被张娜一个冷眼瞪回去——她手里正拿着把切药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王宁却拦住了众人:“算了。把他赶走就是,别脏了咱们村的地。”他转向村民,举起手里的真胡椒,“剩下的真胡椒不多了,我已经让钱多多尽快送来。今天的药,我亲自盯着熬,保证管用。”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有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王掌柜,对不住,刚才错怪你了。”

王宁笑了笑,将胡椒放回锡罐:“治病要紧。只是这胡椒虽好,也得分人用。像李大爷那样阴虚火旺的,就不能多喝,回头我另开方子。”

他说着,目光落在柜台后的“药验录”上,林婉儿正在上面补记:“伪胡椒,味淡无辛,无效。真胡椒,辛热,温胃散寒如神。”字迹依旧娟秀,却透着股坚定。王宁知道,这场关于胡椒的较量,还没结束。

日头爬到竹梢时,钱多多的货船终于靠了岸。这药材商人年过半百,总穿着件浆洗得发白的绸衫,肚皮滚圆,走起路来像个摇晃的冬瓜,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很,扫过药材时比秤还准。他一进百草堂,就嚷嚷着把个沉甸甸的麻袋往柜台上放,袋口一松,滚出满桌深褐色的胡椒粒,颗颗饱满得像裹了层油光。

“王老弟,你可算把我盼来了!”钱多多抹着额头的汗,从袖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是新晒的胡椒,南洋那边刚收的,你闻闻这味儿——”他捏起一粒凑到王宁鼻尖,辛烈的香气直钻脑门,激得王宁打了个喷嚏,引得众人都笑了。

王雪蹲在地上捡胡椒,指尖被颗粒硌得发痒,抬头问:“钱大叔,这胡椒怎么比上次的还香?”

“丫头懂行!”钱多多眉开眼笑,搬了张板凳坐下,张娜刚端来的凉茶他一口灌了半盏,“这是长在火山脚下的胡椒藤结的,那边年成好,雨水足,结出的果子才够劲儿。不像孙玉国那厮,前阵子托人来买我挑剩下的陈货,还想压价,我呸!”

这话正说到王宁心坎里。他取过戥子,称了三钱新胡椒,又从库房里拿出孙玉国换剩下的伪品,并排放在白瓷盘里。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真胡椒泛着温润的光泽,伪品却像蒙了层灰。

“钱大哥,还得麻烦你做个证。”王宁把盘子推到钱多多面前,“孙玉国用这些假货冒充胡椒,害了不少村民。”

钱多多凑近一看,顿时变了脸色,抓起伪品往地上一摔:“这破烂玩意儿也敢叫胡椒?是用陈米壳拌了炭末做的!前几年南洋那边出过一批,吃了不仅无效,还会堵着肠胃——王老弟,你可得好好说道说道!”

正说着,林婉儿从后堂出来,手里的“药验录”又添了新页。她指着其中一行给王宁看:“今早李大爷喝了新胡椒汤,反而说口干舌燥,牙龈还肿了。”

王宁心头一紧。李大爷是村里有名的“火性子”,常年便秘,眼窝总带着红血丝,正是阴虚火旺的体质。他昨儿只顾着对付孙玉国,倒忘了叮嘱这事。“走,去看看李大爷。”他抓起药箱,往里面塞了些麦冬、玉竹,都是滋阴的药材。

李大爷家在村东头,土坯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刚进门就听见老汉在院里哼哼,见王宁进来,他捂着腮帮子直咧嘴:“王掌柜,你这胡椒太霸道了!喝下去烧心似的,夜里都睡不着。”

王宁伸手按按他的脉,脉象浮数,果然是虚火上浮。他让李大爷张开嘴,舌尖红得像点了朱砂。“大爷,您本就体热,胡椒性烈,哪能多喝?”他打开药箱,取出麦冬,“我给您开个滋阴的方子,先把火气降下去。”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吵嚷声。只见孙玉国被两个村民架着,头发乱糟糟的,黑绸马褂撕了道口子,嘴里还骂骂咧咧:“你们凭什么抓我?不就是换了点药吗?”

“换了点药?”钱多多不知何时跟了来,手里举着那袋伪胡椒,“孙玉国,你知道这假货是谁卖给你的吗?是南边来的骗子!去年在泉州,就有人吃这东西吃坏了肚子,官府正通缉呢!”

孙玉国脸一下子白了,挣扎着要辩解,却被刘二狗的哭喊声打断。原来郑钦文见势不妙,卷了济世堂的银子跑了,还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了刘二狗身上。刘二狗被村民堵住,正跪在地上磕头:“是孙玉国逼我的!他说只要搞垮百草堂,就让我当二掌柜……”

王宁看着眼前这场闹剧,忽然想起爹生前说的话:“药材如人,有品性。用对了是良药,用错了是毒物,存心用假的,那就是祸根。”他转头对张阳药师道:“张老,不如咱们办个药材识辨会吧?让乡亲们都学学怎么看真药假货。”

张阳抚着长须点头:“好主意。就从这胡椒开始,让大伙儿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温中散寒’,什么是害人的东西。”

识辨会定在三日后的晒谷场。王宁特意让钱多多带来胡椒藤的标本——深褐色的藤蔓上还挂着几个未成熟的青果,叶片厚实,叶脉像张开的手指。他站在石碾子上,举起标本给村民看:“这就是胡椒藤,得长在湿热的地方,要五年才能结果。那些随便长在路边的野藤子,结出的果子哪有这辛烈劲儿?”

钱多多在一旁帮腔,拿起真胡椒往瓷碗里一碾,碎末里冒出油星:“大伙儿看清楚,真胡椒碾碎了是这样,有油光,闻着呛人。假货呢——”他抓起一把伪品一碾,扬起阵灰,“就这,跟土坷垃没两样!”

村民们看得啧啧称奇,有个老婆婆还掏出帕子包了几粒真胡椒:“怪不得王掌柜的药管用,原来这胡椒还有这么多门道。”

王宁又讲起胡椒的禁忌,特意指着李大爷:“像李大爷这样容易上火的,就不能多吃胡椒。咱们用药得看体质,就像种庄稼得看水土,不能乱来。”

李大爷红着脸站起来,手里捧着个陶碗:“王掌柜,你给的滋阴药真管用,我这牙不疼了。这是老婆子蒸的窝头,你尝尝。”

晒谷场上的笑声飘得很远,连躲在树后的孙玉国都听见了。他看着百草堂的人被村民围着问东问西,手里的伪胡椒袋子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被几只鸡啄来啄去。

傍晚收摊时,王雪数着今天卖出的胡椒,忽然道:“哥,你看孙玉国的济世堂,好像在搬东西呢。”

王宁抬头望去,只见济世堂的门板卸了两块,几个伙计正往外抬药柜,孙玉国背着手站在门口,身影被夕阳拉得老长。他收回目光,看见张娜正把新收的胡椒装进锡罐,锡罐上的缠枝纹在灯下闪闪发亮。

“随他去吧。”王宁拿起戥子,秤杆轻轻一挑,三钱胡椒稳稳落在纸上,“咱们守好这药铺,守好这些药材的品性,比什么都强。”

林婉儿在“药验录”上写下最后一行:“胡椒辛热,用之得法,可为良药。医者仁心,更需明辨善恶,方不负药材之性。”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淡淡的墨痕,像一颗胡椒落在心上,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济世堂的门板被拆下那天,风卷着落叶在街面上打旋。孙玉国背着个小包袱,最后看了眼那块“济世救人”的匾额,被刘二狗用石头砸出个豁口,木茬子翘着,像颗烂牙。他没回头,顺着石板路往村外走,背影佝偻着,倒比来时矮了半截。

王宁站在百草堂门口,手里摩挲着那把爹传下来的铜锁。张阳药师拄着拐杖站在他身边,长须被风吹得飘起来:“他那药材库里,还剩些能用的当归、黄芪,我让人挑了些回来,晒晒还能用。”

“谢张老费心。”王宁望着对街空荡荡的铺子,心里没什么快意,只觉得像喝了碗放凉的胡椒汤,辛味还在,暖意却没了,“只是可惜了那些被他糟蹋的药材。”

“药材认人心。”张阳敲了敲拐杖,“他存着歪心思,再好的药材到他手里也成了废料。你不一样,就像这胡椒,到你手里能救命,到他手里只配做手脚。”

这话让王宁想起库房里新到的胡椒。钱多多这次送的货格外好,他特意分出一小包,用棉纸包着,放在爹的牌位前。牌位是梨花木做的,边缘被摩挲得光滑,旁边还摆着本泛黄的《本草备要》,其中“胡椒”一条被爹用朱笔圈着:“辛热,温中下气,逐寒燥湿……”

夜里关了铺门,张娜在灯下缝补王雪的旧衫,王雪趴在柜台上,借着油灯看林婉儿的“药验录”。册子已经写了大半,其中几页画着胡椒藤的样子,叶片上的脉络用细笔描得清清楚楚,是林婉儿照着钱多多带来的标本画的。

“婉儿姐,你这画得真好。”王雪用指尖点着画中的浆果,“原来红熟的胡椒是这样的,像小灯笼似的。”

林婉儿正研墨,闻言笑了笑:“等明年开春,钱大叔说要送些胡椒籽来,咱们试着在药圃里种几株。虽不一定能结果,但看看叶子也是好的。”

张娜插了句嘴:“听说种胡椒得搭架子,让藤攀着长。就像人活着,得有个念想牵着,才能长得旺。”

王宁坐在旁边搓药捻子,听见这话抬头笑了。他手里捻的是胡椒和丁香的混合粉末,准备做成香袋,给村里的孩子们驱寒。辛烈的香气混着墨香,在屋里漫开来,倒比熏香还让人安心。

变故发生在三日后的清晨。有人拍着门板大喊,声音带着哭腔:“王掌柜!不好了!李大爷晕过去了!”

王宁披衣冲出时,见李大爷被儿子背在背上,脸色潮红,嘴唇干裂,嘴里还胡言乱语。“昨儿个他说身子爽利了,就把剩下的胡椒汤都喝了,夜里就开始说胡话,浑身烫得像火炭!”李大爷的儿子急得直跺脚。

王宁摸了摸李大爷的额头,滚烫!再看他舌苔,黄燥得像铺了层干土。“是胡椒用多了,阴虚火旺被激起来了。”他心里一沉,赶紧让张娜取来知母、石膏,又加了些麦冬,亲自煎药。药汤熬好时泛着清苦的气味,和胡椒的辛烈截然不同。

喂李大爷喝药时,他忽然清醒了片刻,抓住王宁的手喃喃道:“都怪我……贪心了……觉得那汤暖,就多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