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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百草堂之茉莉花 (1/4)

岭南古镇的六月,像被装进了烧红的铜炉,湿热的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黏在皮肤上腻得人喘不过气。街面上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唯有巷口老榕树的浓荫下,还留着几分难得的清凉。百草堂的朱漆木门敞开着,门楣上悬挂的铜铃随风轻晃,叮当作响,与屋内飘出的药香、茶香缠在一起,成了古镇夏日里最安神的气息。

王宁正坐在柜台后碾药,他身着一件月白色的粗布长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的双手骨节分明,指腹和掌心布满细密的老茧,那是常年抓药、碾药、炮制药材留下的印记。他眉目清俊,鼻梁高挺,唇边总是带着一丝沉稳的笑意,唯有专注时,深邃的眼眸会微微眯起,透着医者特有的审慎。石碾子在他手中匀速转动,将晒干的陈皮碾成细粉,橘红色的粉末簌簌落下,混着旁边竹篮里茉莉花的清甜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哥,这批次的茉莉花晒得正好,你闻闻?”清脆的声音从后院传来,王雪端着一个竹编簸箕走进来。她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发梢系着浅青色的丝带,额前留着薄薄一层刘海,衬得一双杏眼格外灵动。身上穿的淡绿色短衫沾着些许草屑,裙摆下摆还蹭着泥土——方才她刚在后院的药圃里查看过新种的茉莉苗。簸箕里的茉莉花洁白饱满,花瓣层层叠叠,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上面,泛着柔和的光泽,浓郁的香气随着她的动作四散开来,瞬间驱散了屋内的闷热。

王宁停下碾药的动作,伸手捏起一撮茉莉花凑近鼻尖,闭目轻嗅片刻,缓缓点头:“不错,日照足,水汽收得干净,香气醇厚,是入药的上佳之选。”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花瓣上,“你看这花冠完整,色泽莹白,没有半点暗沉破损,炮制出来的香包,理气辟秽的功效才够好。”

一旁正在擦拭药罐的张娜抬起头,她穿着素雅的浅蓝色襦裙,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支木质发簪,眉眼温婉,动作麻利。“这几日湿热得厉害,来买解暑香包的村民越来越多,方才郑钦文大哥还托人来问,说想多买几包分给家里的老人孩子。”她拿起一个绣着兰草纹样的香包,里面装满了茉莉花、薄荷、陈皮,“咱们用的都是上好的药材,不像同德堂那边,前几日我听说有人买了他们的香包,说香气淡得很,还夹杂着些杂味。”

王宁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同德堂的掌柜孙玉国,向来唯利是图,为了抢占生意,常常在药材上做手脚。岭南夏日湿热,村民们易犯胸脘闷胀、暑气难消的毛病,茉莉花性温,味辛微甘,归脾、胃、肝经,正好能理气开郁、辟秽和中,搭配薄荷、陈皮制成香包,佩戴在身或泡水饮用,都是解暑良方。只是这药材的品质,关乎药效,若是以次充好,不仅治不了病,说不定还会伤身。

“做生意当以诚信为本,药材好坏,关乎性命,岂能马虎。”王宁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咱们百草堂能在古镇立足几十年,靠的就是货真价实。”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村民们的喧哗和孩童的哭闹声。林婉儿从里屋快步走出,她身着一身劲装,墨色的衣料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腰间佩着一把短剑,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英气的眉眼。作为百草堂的护道者,她常年习武,眼神锐利如鹰,时刻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危险。“外面出事了。”她沉声道,话音未落,已经率先跨步走到门口。

王宁三人也连忙跟上,只见门口围了一群村民,个个面色蜡黄,眉头紧锁,有的捂着胸口弯腰喘气,有的手按腹部不住呻吟,还有几个孩童趴在大人怀里哭闹,小脸涨得通红。为首的是住在镇东头的李阿婆,她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抓住王宁的衣袖,声音虚弱:“王掌柜,救救我们……这几日不知怎的,家里人都浑身难受,胸胀得喘不过气,还上吐下泻,头晕眼花的,实在撑不住了!”

王宁心头一沉,连忙扶住李阿婆,让她坐在门口的长凳上,伸手搭在她的手腕上诊脉。指下脉象濡缓,带着几分郁滞之气,再看李阿婆的舌苔,白腻厚重,正是湿热郁结、脾胃失调的征兆。他又接连为几个村民诊脉,症状竟如出一辙,都是胸脘闷胀、泻痢腹痛、头晕目赤。

“你们最近可有吃什么特别的东西?或是接触过什么异样的事物?”王宁沉声问道,目光扫过众人焦急的脸庞。

一个年轻村民答道:“王掌柜,我们也没吃啥特别的,就是天热,都买了解暑的香包戴在身上,平日里也喝些凉茶,和往年没两样啊。”

“香包?”王雪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连忙追问,“你们买的是哪家的香包?”

“有买百草堂的,也有买同德堂的……”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回答,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

王雪眼眸一凝,快步走到一个村民身边,指着他腰间挂着的香包:“大哥,能借你的香包我看看吗?”那村民连忙取下递过去,王雪接过香包,凑近鼻尖一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香包的香气微弱,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土腥味,完全没有优质茉莉花的清甜醇厚。她轻轻拆开香包的缝线,倒出里面的药材,只见其中的茉莉花色泽暗沉,花瓣破碎不堪,还混着一些灰褐色的细小根茎碎屑,与百草堂晾晒的优质茉莉花截然不同。

“哥,你看。”王雪将香包和倒出的药材递到王宁面前,“这茉莉花是劣质品,还混着不明根茎,说不定问题就出在这上面。”

王宁接过药材仔细查看,指尖捻起那灰褐色的根茎碎屑,又闻了闻,脸色愈发凝重。他抬头看向众人,声音沉稳却带着力量:“大家先别急,随我进屋坐下歇息。张娜,快煮一壶茉莉花陈皮茶,再加些甘草,给大家先缓解一下胸胀的症状。婉儿,麻烦你维持一下秩序,让大家排队进屋,不要拥挤。”

“好。”张娜和林婉儿立刻应声行动,张娜转身走进后厨,很快,茶壶烧水的咕嘟声和陈皮、茉莉花的香气一同飘了出来;林婉儿则站在门口,身姿挺拔,眼神沉静,村民们见她在旁,慌乱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有序地走进百草堂。

王宁看着手中劣质的茉莉花和混杂的根茎碎屑,又看了看屋内痛苦呻吟的村民,心中疑窦丛生。这劣质茉莉花为何会引发如此统一的症状?混在其中的根茎究竟是什么?是无心之失,还是有人刻意为之?岭南湿热的暑气中,一缕诡异的茉莉香,正悄然笼罩着这座古镇,一场关乎药材、人心与性命的迷局,已然拉开序幕。

百草堂内,茶香与药香交织弥漫。张娜提着铜壶,将温热的茉莉花陈皮茶逐一递到村民手中,茶汤清澈透亮,浮着几朵洁白的茉莉花瓣,清甜的香气萦绕鼻尖。村民们饮下茶汤,原本紧绷的胸口渐渐舒缓,脸上的痛苦神色褪去几分。

王宁坐在桌案后,面前摊着那袋从村民香包中倒出的劣质药材。他指尖捏起一瓣暗沉破碎的茉莉花,目光锐利如炬,仔细端详着花瓣的纹理:“这花日照不足,采摘时已然半蔫,又未及时晾晒,导致色泽暗沉、香气散失,药效大打折扣不说,还可能因受潮滋生杂气。”

王雪蹲在一旁,将那些灰褐色的根茎碎屑分门别类地摊在白纸上,她拿起一根稍长的根茎,对着窗棂透进来的光线仔细观察,眉头拧成了川字:“哥,类看这根茎,表皮粗糙,有细小的须根残留,断面呈黄白色,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不像是茉莉花的花萼,倒像是……”她忽然顿住,抬头看向王宁,眼神中带着几分不确定,“倒像是茉莉根的碎屑。”

“茉莉根?”张娜刚端着空壶过来,闻言脸色微变,“我记得《本草纲目》中记载,茉莉根性毒,内服害人,外用需慎,怎么会出现在解暑香包里?”她出身医药世家,自幼耳濡目染,对常见药材的药性略知一二,此刻想起茉莉根的毒性,不由得心头一紧。

王宁接过那根根茎碎屑,放在鼻尖轻嗅,又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捻了捻,沉声道:“你说得没错,这确实是茉莉根。茉莉花性温,理气开郁、辟秽和中,本是解暑良方,但茉莉根性毒,味苦,归心经,误食会引发头晕、恶心、腹痛等症状,与村民们的病症正好吻合。”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有人故意将茉莉根切碎混入香包,再用劣质茉莉花掩盖气味,其心可诛。”

林婉儿靠在门框上,手按腰间短剑,英眉紧蹙:“如此说来,这绝非偶然,而是有人刻意为之。古镇上除了百草堂,就只有同德堂售卖解暑香包,孙玉国那厮向来嫉妒咱们生意兴隆,会不会是他干的?”

“可能性极大,但目前尚无实证。”王宁摇头,“孙玉国唯利是图,为了抢占市场,或许会以次充好,但直接用有毒的茉莉根害人,未免太过胆大包天。”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街对面同德堂紧闭的大门,“昨日路过时,还见他们门口挂着‘低价解暑香包’的幌子,今日却大门紧闭,透着古怪。”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爽朗的笑声:“王掌柜,听说古镇出了怪症,我特意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药材商人钱多多掀帘而入,他身着一身锦缎长衫,腰间挂着一个装满各色药材种子的荷包,脸上堆着精明的笑容,眼神却四处打量,快速扫过屋内的村民和桌案上的药材。

钱多多走到桌案前,拿起一撮劣质茉莉花闻了闻,又捏起一点茉莉根碎屑,脸色瞬间变了:“这是……茉莉根?谁这么大胆,敢把这毒物混进香包?”他转头看向王宁,语气凝重,“王掌柜,不瞒你说,三日前孙玉国托人找我,想低价收购一批茉莉花和茉莉根,我当时觉得奇怪,茉莉根毒性大,寻常药铺极少收购,便没答应他。后来听说他从外地药商那里进了一批货,没想到……”

“果然是他。”林婉儿眼神一冷,握住剑柄的手紧了紧,“我这就去同德堂,把孙玉国抓来问个明白!”

“不可。”王宁连忙阻拦,“孙玉国老奸巨猾,没有确凿证据,他定然不会承认。况且他手下刘二行事狠辣,你孤身前往,恐有危险。”他思索片刻,看向林婉儿,“婉儿,麻烦你暗中跟踪刘二,查清他们的劣质药材和茉莉根藏在何处。雪妹,你随我去城郊的茉莉种植园,看看是否有人私自挖掘茉莉根。张娜,你留在药铺照看村民,若有新的患者前来,务必仔细询问香包的购买渠道,记录在册。”

“好。”三人齐声应道,立刻分头行动。

岭南的午后,阳光愈发炽烈,蝉鸣聒噪不休。王宁和王雪沿着古镇外的小路前行,路边的稻田泛着金黄色的波浪,湿热的风裹着泥土和稻禾的气息扑面而来。城郊的茉莉种植园依山而建,大片的茉莉花丛郁郁葱葱,洁白的花朵在阳光下绽放,浓郁的香气随风飘散,与百草堂的茉莉花香气如出一辙。

种植园的主人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见王宁兄妹前来,连忙迎了上来:“王掌柜,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李伯,我们来看看茉莉的长势。”王宁拱手笑道,目光却在花丛中仔细打量,“最近有没有人来这里挖掘茉莉根?”

李伯闻言,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茉莉根?那东西有毒,挖来做什么?前几日倒是见过同德堂的刘二带着几个人在附近转悠,还问我能不能挖些茉莉根卖给他们,我没答应,他们就骂骂咧咧地走了。”

王雪蹲下身,查看花丛根部的泥土,忽然指着一处地方说道:“哥,你看这里。”只见那片泥土有明显被挖掘过的痕迹,周围的茉莉花枝有些歪斜,根部还残留着细小的须根,与香包中的茉莉根碎屑完全吻合。

“看来孙玉国的茉莉根,正是从这里盗取的。”王宁脸色一沉,“他得不到李伯的允许,便私自挖掘,既破坏了茉莉花丛,又用毒根害人,实在可恶。”

与此同时,林婉儿正潜伏在城郊废弃药圃的草丛中。这片药圃早已荒芜,杂草丛生,只有几间破败的木屋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她循着刘二的踪迹而来,远远便看见木屋前晾晒着大片的劣质茉莉花,刘二正带着几个手下,将挖掘来的茉莉根放在石臼中捣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苦味和土腥味的怪异气息。

“大哥,这茉莉根捣碎了混进香包里,真的不会被发现吗?”一个手下小心翼翼地问道。

刘二啐了一口,语气凶狠:“怕什么?那些村民懂什么药材?只要香气差不多,再卖得便宜点,他们还不是抢着买?等他们中毒发病,咱们再散布谣言,说是百草堂的香包有问题,到时候百草堂声名狼藉,咱们同德堂就能独占古镇的生意了!”

“还是孙掌柜高明,这一招借刀杀人,实在厉害。”另一个手下谄媚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