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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宅的邻居 (1/3)

大正末年的东京下町,空气里飘着一股黏腻的腥甜。

那是隅田川的河水泛着腐味的腥气,混着木造房屋经日晒雨淋后渗出的陈旧木香,再裹上街角炭烤鲷鱼的焦香,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洗不掉的薄膜。

佳子从轿车后座钻出来,怀中静静抱着一只桐木箱,箱里是她视若性命的稿纸,指尖被箱沿硌得发疼,酸胀得厉害。

东京西郊一片低矮的长屋丛中,那栋白色西式大宅显得格格不入。

奶油色的外墙爬着暗绿的常春藤,罗马式立柱顶着雕花栏杆,檐角积着层薄薄的灰。

庭院里的草坪没修整齐,杂草从石板缝里钻出来。

风一吹,树影在落地玻璃窗上晃,像无数只细手在叩窗。

佳子扶着雕花木门框站着,四处环视。

“就是这儿了,以后咱们就住这儿。”

田代双手拎着行李箱,腋下还夹着一个。他气喘吁吁走上台阶,皮鞋踩在大理石阶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以前是个英国商人的房子,骨架还在,就是得收拾收拾。”

佳子往里走,木地板带着老房子特有的弹性,踩上去

“吱呀”

一声。

客厅挑高很高,石膏天花板挂着积灰的水晶吊灯,棱镜蒙着雾,照不出光;壁炉砌着米白色瓷砖,里面残留着发黑的灰烬,散着淡淡的焦味。佳子叹了口气,觉得后日的清洁会是项大工程。

她走到落地窗前,掀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外面是片芜杂的庭院,几棵山茶花歪在草坪上。几天前刚下过雨,几个山茶花的花冠凌乱铺在草地上。

“咚咚。”

门环突然响了,力道不轻不重,显得蛮有礼貌。

田代去开门,门外站着一男一女两个身影。

穿藏青色和服的老妇人笑得眼角堆起褶,身后的老头背着手,穿洗得发白的素色短褂,背有点驼。

“是田代先生和夫人吧?”

老妇人往前凑了半步,“我们是隔壁长屋的佐藤,我叫阿雪,这是我家老头子松藏。听说您二位搬来,特意过来帮忙。我们住长屋的,搬东西的活儿熟得很!”

她的手伸过来,直接去掏佳子怀里的皮箱。

佐藤松藏没说话,只是盯着田代手里的行李箱,眼神在木把手上扫来扫去,像在打量什么稀有的木料。

他突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箱把:“樱木吧?纹理细,密度够,是好料。”

他用拇指指腹摩挲着,“我做了四十年木艺,以前在银座的作坊干活,现在退休了。”

佳子看着他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深褐色的木屑,木纹像渗进了掌纹;虎口处有道浅褐色的疤痕,横在老茧中间,看着有点狰狞。他摸过的箱把,竟比别处亮了些,想来指尖也是粗糙得很。

“您是木工匠?”

佳子忍不住问。

她是个作家,对这种带着

“手艺”

气息的人总会多些好奇,可话一出口,就觉得佐藤松藏的目光突然聚在她脸上。

“做了四十年了。”

佐藤松藏笑了笑,嘴角扯起一道细纹。

“夫人是作家吧?我听长屋的房东说的,写的《晚风》,去年在《新青年》上连载的,对吧?”

佳子愣了。那是她前年的作品,不算热门,没想到这个住长屋的退休工匠会读过。

她点点头,刚想说

“您过奖了”,就见佐藤松藏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夫人不愧是作家,指间的拿捏比我们这些做了一辈子木头的人还敏锐,有些文字真的写到我的心坎里去了。

他伸出手,拇指的指肚在中指和食指上来回捻动着。“好木头都是有脾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