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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李天下 (2/11)

因为在他看来,这种乱、这种散,恰恰是军气尚在、血性尚热、杀完还站得起来、还能继续提刀往前走的证明。

他这一路北起河东,南压黄河,破滑州,夺酸枣,逼汴州,入虎牢,打到如今这一步,靠的从来不是什么温吞吞的军容整齐,而是这一股压着命往前冲、一口气未泄之前谁都敢砍的悍勇。

他目光自那些人身上一一扫过。

不快,却也不慢。

像是在看,又像是不仅仅在看。

更像是在点——

点这一战之后,自己手里这支军,还剩多少气,还能压出多少势,还能不能在歇息一日之后,继续一路扑向洛阳,将那座东都也给生生啃下来。

风吹过来,将他袍摆掀起一角,露出里头护腿上尚未擦尽的斑驳血污。

也将他鬓边几缕微乱的发丝吹得略略偏开,露出那双原本便极亮、此刻更因大战过后而显得有些灼人的眼。

而后,他才缓缓抬眼,望向了远处。

虎牢关之内,群山起伏。

一重一重的山脊自视线尽头蜿蜒而出,像大地层层隆起的筋骨。

其间有灰雾、有残烟,也有被日头斜照着的、尚未彻底散开的尘。

若是寻常时候,站在这城头之上,最多也只能看见那些山与云,看见那条被无数辎重与战马踏得泥尘翻卷的古道,看见原野、坡地、河谷与隐在更远处的一点一点人间烟火。

可偏偏,这一刻——

李存勖却觉得,洛阳就在眼前。

明明隔着重峦叠嶂,明明隔着邙山、城寨、军垒与无数条还需用兵卒尸骨去填、用战马蹄铁去踏的路。

可那座天下人都盯着的东都,此刻在他眼里,却已像是透过那一层层山影、云影与血战方歇后的尘雾,隐隐露出了一点轮廓。

仿佛,触手可碰!

而这种“近”,并不只是地理上的近,更是一种势上的近。

一路行来,梁国丢盔卸甲,汴州转瞬即破,虎牢雄关方才又被他在一场硬仗里生生啃了下来。

河阳三城一旦被郭崇韬那边彻底控稳,洛阳便将不再只是洛阳,而是梁国最后的根,只待再狠狠挖上一锄头,梁国这一棵大树顷刻之间便会彻底崩塌。

念及此处,李存勖唇角不由微微勾起。

那弧度极浅,浅得几乎刚刚显出来,便又被脸侧尚未擦净的血痕与眼底那层尚未散尽的战后冷意给压了回去。

可即便如此,那点笑意,仍旧像是自心底最深处一点点往上浮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灼人的志在必得。

虎牢已下,那么洛阳之后——

他指尖微微一动,银枪下意识便在掌中轻轻一旋。

那一旋极细,带得枪尖在风里划出一道淡而冷的弧线。

风似乎更大了些,将关下那一片尚未彻底平下去的沙尘与血气,一丝一缕往城头卷。

也将他心底那一点越来越亮、越来越锋利的念头,往更远处吹了过去。

而也就在此时——

一道极轻的破风声,自他身后不远处,无声而至。

很轻,轻得若不是此刻城头风大,旗响,甲叶碰撞,下头士卒来回奔走与车轮碾石声杂在一处,几乎会被人忽略过去。

可也正因这天地间的一切都杂得很,那一点逆着风、逆着杂声而来的轻微落地,反倒在某些耳力极敏、心神又始终未曾真正从杀场中抽离出来的人耳中,显得分外清楚。

李存勖眼尾微微一动,人未回身,只肩侧那一点极细微的弧度,像是无意中轻轻偏了一下,余光便已自背后掠去。

而后,他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十三妹——”

“你不在父王身边候着,怎的有闲情来我这边了?”

声音不高,甚至仍带着大战刚歇之后那种懒洋洋的散漫与未尽的兴致。

可偏偏,这种散漫里,却又明明白白地透出一种“我早便知道你来了”的笃定。

来人正是李存忍,她自城楼一角的阴影中现身,身法轻得像是一片贴着墙根滑出来的薄影。

白衣褐肩,领口处鸦羽耸立,腰线收紧,袖口窄而不累,整个人站在风里,不见半分多余摆动,倒像是一截收在鞘中的短刀,虽静,却总叫人觉得那刀刃其实一直在。

她上前一步,抬手抱拳:“义父命小妹前来助二哥一臂之力。”

语气平平,不热,不冷,也不刻意带什么打圆场的柔意。

可李存勖闻言,嘴角却是不由轻轻一抽:“助我一臂之力?”

他依旧没有立刻转身,只将手中那张鎏金戏面微微一转,语气里倒先浮起了几分说不清真假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