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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收复东番(3)一触即发 (2/3)

“莫兰德。”他喊道。

“上校先生。”莫兰德上尉策马靠过来。

“带一个翻译,去跟那些明国人谈谈。”范德尔顿了顿,“告诉他们,放下武器,我保证他们的安全。如果他们愿意投降,我会以绅士的礼节对待他们。如果拒绝……”

他没有说如果拒绝会怎样,但莫兰德上尉明白他的意思。

“是,上校先生。”莫兰德敬了个礼,拨转马头,带着翻译朝明军阵地驰去。

范德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开阔地上,又掏出丝帕擦了一次汗。

——

莫兰德上尉策马走在前面,翻译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了两个马身的距离。

翻译骑的是一匹老实的矮马,是从当地土番手里买来的,个头小,步子碎,跑起来一颠一颠的。翻译是个福建商人,四十来岁,圆脸,留着几根稀疏的胡须,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头上戴着瓜皮帽。他被征召来当翻译的时候,心里是极不情愿的,但尼德兰人的总督开了很高的价码,他想了想,还是来了。

此刻他骑在马上,心里七上八下的。他不知道明军的火铳会不会突然响起来,把他打成筛子。他见过那些火铳打出来的伤口——在热兰遮城的医院里,有几个被明军打伤的熟番躺在那里,身上碗大的窟窿,有的已经烂了,蛆在肉里爬。他每次路过那间病房都要捂着鼻子快走几步。

明军阵地越来越近。他能看见壕沟了,能看见沙袋了,能看见沙袋后面伸出来的那些黑黝黝的枪口了。

翻译的腿开始抖。

莫兰德上尉倒是很镇定。他骑在马上,腰挺得很直,左手挽着缰绳,右手自然下垂,拇指勾在马裤的口袋里。他的军装是新换的,蓝色的上衣,白色的马裤,黑色的马靴,胸前挂着一枚铜制的徽章,阳光照在上面,亮闪闪的。

他相信自己不会被打。他是使者,使者是不受伤害的,这是所有文明国家都承认的法则。他不认为那些明国人有胆量破坏这个法则。

明军的壕沟里,连长探出头来,看见了这两个人。

一个红毛夷,穿得花里胡哨的,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个穿长衫的,瓜皮帽,矮马,一看就是汉人。

连长想了想,从堑壕里翻出来,带着一个战士,站在阵地前沿。

莫兰德上尉在距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勒住了马。他打量了一下这个明国军官——戴钢盔,穿草绿色的衣服,腰间挂着一把手枪,脚上是牛皮靴子。衣服很旧,但洗得很干净,钢盔上还挂着几根草叶子,大概是刚从壕沟里爬出来的时候蹭上的。

翻译也勒住了马,从矮马上跳下来,腿有些软,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才站稳。他走到连长面前,拱了拱手,挤出一个笑脸:“军爷,吾乃福建商人,只因懂得尼德兰话,被他们的总督征召来当翻译。军爷莫怪,莫怪。”

连长看了他一眼,问:“这个红毛夷过来作甚?”

翻译转过身,对莫兰德上尉说了几句尼德兰语。莫兰德上尉下了马,整了整军装,走上前来,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翻译听了,转过来对连长说:“军爷,这位是尼德兰陆军上尉莫兰德,他奉范德尔上校之命,前来与驻守此地的明军指挥官谈判。”

“谈判?”连长皱眉,“谈什么?”

翻译又和莫兰德上尉说了几句,然后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表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莫兰德上尉说……贵军应遵循绅士和贵族风范,按照双方都应遵循的法则,与尼德兰军人进行交战。否则……否则就请贵军放下武器,向伟大的尼德兰共和国陆军投降。”

连长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放下武器?”他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跟着红毛鬼子说,老子就一个字——滚!”

他转身就走,步子又重又快,靴子踩在湿泥上,溅起一片泥水。身后的战士也转身跟着,步枪挎在肩上,枪托在背上晃荡。

翻译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莫兰德上尉一脸茫然地看着翻译:“他说什么?”

翻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翻译“滚”这个字。他想了半天,说:“上尉先生,这位大明军官先生拒绝向贵军投降。”

莫兰德上尉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失望而又惋惜的表情。他摇了摇头,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往来路驰去。翻译也爬上矮马,一颠一颠地跟在后面。

——

范德尔听完莫兰德上尉的汇报,脸色铁青。

他没有说话,只是攥着马鞭,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的靴筒。马鞭是鳄鱼皮的,皮面上有鳞片的花纹,一粒一粒的,很细。手柄上镶着一块银片,银片上刻着他的族徽——一只鹰,翅膀张开,爪子里抓着一条蛇。此刻,这块银片在他掌心里硌得生疼,手心的肉被压出一个印子,但他没有松开,攥得更紧了。

“这些该死的顽固的黄皮猴子。”他终于骂出了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气。

莫兰德上尉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站在马旁边,手搭在马鞍上,看着范德尔,等他的命令。

范德尔深吸了一口气。气吸得很深,胸腔鼓起来,肩膀往上耸,停了停,吐出来。他拔出指挥刀。刀柄是银的,缠着金丝,护手是贝壳形的,铸着花纹。刀锋出鞘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是金属在低吟,在空气里颤了颤。刀身在阳光下闪着白光,白得刺眼,刀刃上有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是水的波纹。刀尖指向明军阵地的方向,指得很直,手没有抖。

“炮兵——”他喊道,声音又高又尖,像是喊口令,又像是在发泄。喊的时候脖子上的筋暴起来,一根一根的,像是绳子,“开火!”

炮兵阵地那边,军官已经等了很久了。他站在炮群后面,手里举着指挥刀,刀尖朝下,等着命令。他的手下意识地在抖,抖得很轻,但刀尖在晃。

听见命令,他举起指挥刀,往下一劈。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阳光在刀刃上滚了一下,落下去。旗手挥动旗帜,旗是红白两色的,方格花纹,在风里展开,啪啪地响了两声。

炮手们同时点燃了引火孔。引火孔里插着引火线,线是麻的,用火药水泡过,干透了,一点就着。火苗从线头上跳起来,沿着线往下烧,嗤嗤地响,像是蛇在吐信子。

“轰——轰——轰——”

九磅炮先响了。

炮口喷出火焰和白烟。火焰是橘红色的,很大,像是有人从炮口里吹出一口气,气是火的,烧得空气都皱了。白烟从火焰后面涌出来,一团一团的,往天上飘。炮身猛地往后一退,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炮车轮子碾进泥地里,陷了半寸深,泥土从轮子两边挤出来,堆成两道埂。烟雾在炮口前翻涌,火药的气味弥漫开来,呛得人直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