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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如云坠野 (3/3)
狂风依旧在呼啸,卷起地上的沙尘,也卷动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林晚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剧痛和失血让她浑身发冷,力气在迅速流失。但她死死地抱着怀里那瘦小的、僵硬的身体,仿佛那是她在无边苦海中抓到的唯一浮木。她能感觉到孩子细微的颤抖,能感觉到那小小的、冰冷的身躯在努力地、极其轻微地蜷缩着,试图汲取她身上最后一点温暖。
“朵…朵儿……”林晚艰难地翕动着嘴唇,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声吞没,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别怕…阿娘在…阿娘…找到你了……”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了她冰封多年的堤防,混着脸上的血污和沙尘,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孩子脏兮兮的头发上。
怀里那僵硬的小小身体,猛地一颤!
那双空洞的大眼睛,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沙粒和血珠,颤抖着,如同濒死的蝶翼。她努力地聚焦,视线一点点对上林晚沾满血泪、却努力挤出温柔笑容的脸庞。
五年。整整五年。那张脸,在无数个冰冷血腥的噩梦里模糊又清晰,是她所有痛苦和仇恨的源头,却也是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唯一一点光。此刻,这张脸就在眼前,如此清晰,如此滚烫,带着泪水和鲜血的味道。
孩子干裂起皮的嘴唇,极其轻微地、近乎无声地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艰涩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嗬嗬”声,似乎在努力冲破某种无形的禁锢。
林晚屏住了呼吸,心脏痛得快要炸开。她不顾后背还插着那柄致命的弯刀,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耳朵贴近孩子冰冷的嘴唇。
“……阿……娘……”一个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属于孩童的声音,微弱地、却无比清晰地钻进了林晚的耳朵。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林晚心湖,却激起了滔天巨浪!是她!真的是她的云朵!她的女儿!她还活着!她在叫她!
巨大的狂喜如同洪流冲垮了林晚所有的防线,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梨…花……”云朵的嘴唇又艰难地动了动,气若游丝,每一个音节都耗尽了她的力气,“……开…了……”
梨花开了……
林晚浑身剧震!眼前瞬间一片血红!不是喜悦的红,而是五年前那个春天刑场上喷涌的鲜血!是云锦坊小院里被暴徒践踏的梨花!是她衣襟里被风卷走的最后几片干枯花瓣!
这哪里是报春的花讯?这是来自地狱的召唤!是她女儿生命流逝的挽歌!
“不——!”林晚发出一声泣血的悲鸣,双臂更加用力地抱紧云朵,仿佛要将她重新揉回自己的身体里,用自己残破的生命去填补她流逝的生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云朵小小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冷,那微弱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风沙的粗粝感。
陆沉站在了她们身边。他手中的长剑还在滴血,剑尖拖在沙地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他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像是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重压。
那张饱经风霜、冷硬如石刻的脸上,此刻所有的冰冷伪装都已彻底崩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苦、绝望和……一种死灰般的疲惫。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林晚怀中那气息奄奄的小小身影上,那眼神,像一个眼睁睁看着自己血肉被凌迟的父亲。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左手。那握惯了刀剑、布满厚茧的手,此刻竟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他试图伸向云朵苍白冰冷的小脸,指尖却在距离她脸颊寸许的地方停住了,剧烈地痉挛着,仿佛那咫尺的距离是万丈深渊,是烧红的烙铁。
“……朵……朵儿……”陆沉的喉咙里滚出破碎的音节,沙哑得如同砂砾摩擦。这个在塞外血雨腥风中闯出凶名的男人,此刻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哽咽和无助。
林晚猛地抬起头,血泪交织的脸上是刻骨的恨意,如同淬毒的匕首直刺陆沉:“滚开!陆沉!是你!是你害了她!你刚才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带着滔天的怨毒。
陆沉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他伸出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指尖深深抠进掌心的伤口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没有辩解,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一种……认命般的死寂。
“晚…晚娘…”他艰难地开口,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那刀…有毒……”他的目光移向林晚背后透出的那截染血的刀尖,眼神里是同样的绝望。掷向云朵的刀,穿透了林晚身体,刀上淬着的,是西域最阴狠的“沙蝎吻”,见血封喉,无药可解。而他方才斩杀那沙匪时,对方的血也溅到了他手臂的伤口上……同样致命的毒。
林晚愣住了。后背那冰冷刺骨的麻木感,此刻正飞速地蔓延开来,像无数细小的冰针顺着血脉扎向心脏。原来如此。原来他们一家三口,都已被这戈壁的毒蝎咬住了心脏。
云朵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小小的身体在林晚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她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那双曾空洞漠然的大眼睛,此刻却异常努力地转动着,视线在林晚沾满血泪的脸庞和陆沉痛苦绝望的面孔之间,极其缓慢地移动。那眼神,不再空洞,不再漠然,里面充满了孩子气的、巨大的困惑,仿佛在努力理解这残酷的一切,又像在努力记住父母最后的样子。
她的嘴唇又极其轻微地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再发出声音。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睁着,定定地、眷恋地望着林晚。
林晚低下头,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滴落在云朵冰冷的额头上。她读懂了女儿眼中最后的不舍,最后那点微弱的、属于“云朵”的光,正在飞快地熄灭。
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的痛苦挣扎,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悲凉和一种奇异的平静。她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同样被死亡阴影笼罩、眼神死寂的陆沉。他的左手手臂上,被沙匪血溅到的伤口处,皮肤已经开始呈现出不祥的乌黑色,正快速蔓延。
风沙依旧在耳边咆哮,卷起地上的血沫和沙尘,打着旋儿。远处,幸存的商队护卫和残余的沙匪早已停止了厮杀,如同被冻结的雕像,远远地望着沙丘下这如同地狱绘卷般的一幕。
林晚的目光越过陆沉痛苦的脸,投向这片吞噬了无数生命、埋葬了无数希望的、无垠的黄色沙海。狂风卷起沙尘,如同黄色的云雾,在荒凉的大地上翻滚、奔涌,最终不知坠向何方。像极了那些无根的云,最终只能归于荒野。
她抱着云朵冰冷的小身体,用尽最后的力气,支撑着自己坐直了一些。后背的刀伤和毒素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刀割,眼前阵阵发黑。她望着陆沉,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下来,平静得如同深潭死水,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尘缘的决绝:
“陆沉,”她唤他,像多年前江南水乡的寻常午后,“这次,我们一起走。”
她的目光温柔地落在怀中女儿苍白的小脸上,嘴角甚至努力地向上弯了弯,想挤出一个笑容,尽管被血污覆盖的脸庞显得无比凄然。
“朵儿别怕…爹和娘…都陪着你…咱们一起走…再也不分开了…”
陆沉的身体剧烈地一震。他死死地看着林晚,看着她怀中已然冰冷的女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迅速扩散的乌黑死气。他眼中最后一丝挣扎的亮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重的疲惫和解脱。
他猛地将手中染血的长剑狠狠插入身旁的沙地中,剑身发出一声不甘的嗡鸣。然后,他向前一步,跪倒在林晚身边,伸出那双沾满敌人和自己鲜血、微微颤抖的大手,一只小心翼翼地、如同捧着稀世珍宝般轻轻覆在云朵冰冷的小手上,另一只则无比坚定地、紧紧地握住了林晚那只同样冰冷、沾满血污的手。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毒素侵蚀的灼热,也带着一种最终归宿的奇异平静。
林晚感受到他手掌传来的力度和温度,还有那无法抑制的颤抖。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更加用力地回握住了他,另一只手臂将怀中的云朵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女儿小小的身体重新融入自己的骨血。
陆沉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给予他五年炼狱、也最终埋葬了他所有希望与绝望的戈壁苍穹。风沙弥漫,昏黄一片。他收回目光,深深地、深深地望向林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恨,没有了怨,只剩下和他一样的平静,以及对“终局”的坦然。
他点了点头。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却重逾千钧。
下一刻,两人紧紧相拥着怀中那小小的身体,同时朝着身后那陡峭的、被风沙侵蚀得如同刀削斧劈般的巨大沙崖,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倒了下去!
三具身体紧紧依偎在一起,像一道坠落的、被血染透的灰色流云,义无反顾地投向那片无垠的、荒凉的黄色沙海。
风声在他们耳边骤然尖啸到极致,又瞬间远去。翻滚的黄沙扑面而来,遮蔽了天光,也温柔地、冷酷地接纳了他们下坠的身影。
沙崖之上,只留下陆沉那柄斜插在沙土中的长剑,剑穗在狂风中孤独地、疯狂地舞动,如同招魂的幡。
远处,目睹这一幕的商队护卫们,久久地僵立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只有呼啸的风沙,卷起地上的血污和沙尘,打着旋儿,掠过那空荡荡的崖边,发出呜咽般的悲鸣,最终归于一片无边的、死寂的苍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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