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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苍天的雷霆 (2/3)

六花步入画室。浓重的颜料气味、松节油气味,以及那股无处不在的、沉重的绝望和自我怀疑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她面色不变,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那些空白的、或布满混乱笔触的画布,最后,再次定格在水岛俊身上,以及他身后高台上,那块被白布蒙着的画。

“菱川……同学,是吗?”

水岛俊挣扎着,扶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动作迟缓得像一个老人。“让你见笑了。这里……没什么‘艺术探讨’。只有一群……画不出来的……废物。”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刺在在场每一个学生的心上。有人把头埋得更低,有人眼眶泛红,有人死死攥紧了拳头。

“水岛前辈!你别这么说!我们只是……只是暂时……”

之前那个怯怯的女生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哭腔。

“暂时?”

水岛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向身后高台上的画,“看看那个。那就是我,在倾听了伊月大师的教诲,试图‘剥离自我’、‘追求纯粹’之后,用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画出来的东西。然后,我就再也……拿不起画笔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自嘲和深入骨髓的绝望。

“因为我看不懂了。看不懂色彩,看不懂线条,看不懂结构,看不懂美,看不懂……一切。我甚至看不懂,那幅画,到底画了什么。它就在那里,但对我来说,只是一堆颜料的堆砌,一堆毫无意义的痕迹。我失去了……‘看见’的能力。你们懂吗?一个画画的,看不见了。哈哈……哈哈哈……”

他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破碎,如同枯叶在寒风中摩擦。

画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水岛俊那绝望的、自暴自弃的笑声在回荡。

六花静静地听着,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露出任何同情或怜悯的神色,只是用那双平静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睛,注视着眼前这个崩溃的天才,注视着这片被“完美理论”摧毁的、无声的废墟。

她走到高台前,抬头,看着那块蒙着画的白布。

“可以看看吗?”

她问,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水岛俊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死死地盯着六花,眼中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意。“看?有什么好看的?一堆垃圾而已。或者说,连垃圾都不如。垃圾至少还能让人看出是什么东西。那幅画……什么都不是。是我这个‘废物’,在变成真正的废物之前,最后的、可笑的挣扎。”

“既然什么都不是,”

六花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没有波澜,“看一眼,又有何妨?”

她的平静,与水岛俊的激动绝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平静,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让水岛俊胸中翻涌的黑暗情绪,竟然有了一瞬间的凝滞。他死死地盯着六花,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嘲弄、怜悯或者任何一丝他预想中的情绪,但他失败了。那张脸上,只有纯粹的、不带评判的平静,以及一丝……专注的好奇。

“随便你。”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颓然地低下头,不再看那幅画,也不再看任何人,仿佛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六花伸出手,轻轻捏住了白布的一角。画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她的手上,聚焦在那块白布上。空气仿佛凝固了。

她轻轻一拉。

白布滑落,露出了下面的画。

一瞬间,整个画室,陷入了更深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那幅画……

很难用语言形容。

它很大,占据了整个画布。色彩极其浓烈,甚至可以说是狂暴。大块大块的、几乎没有任何调和的、高饱和度的原色——刺眼的朱红、冰冷的钴蓝、沉郁的普兰、死寂的象牙黑、惨白的钛白——被粗暴地、似乎毫无章法地涂抹、堆砌、覆盖在画布上。笔触狂乱,刮刀留下的痕迹尖锐如刀锋,颜料堆积得极厚,有些地方甚至开裂、剥落。没有明确的形象,没有可辨识的景物,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构图、光影、空间关系。只有混乱,极致的、仿佛要溢出画布的、充满了痛苦、狂躁、自我撕裂和毁灭欲望的——色彩与痕迹的爆炸。

它不是“美”的。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或者任何人能轻易理解的“美”。它甚至有些“丑陋”,有些“可怕”,充满了不安定的、几乎要伤人的视觉冲击力。

水岛俊说,他看不懂。他说那是一堆毫无意义的颜料堆砌。

但在场所有美术生,所有真正懂得色彩、懂得笔触、懂得如何“看”画的人,在那幅画暴露在夕阳金红色光芒下的瞬间,都感到了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近乎本能的——战栗。

那不是“看不懂”。

那是一种过于强烈、过于直白、过于不加掩饰的“表达”,强烈到超越了观者惯常的审美经验和情感承受范围,以至于第一反应是“看不懂”,是“混乱”,是“无意义”。就像直视太阳,第一感觉是刺眼和盲然,而非感受到其光芒。

六花站在画前,仰头,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夕阳的光线在她身上移动了几寸,久到画室里凝固的空气几乎要让所有人窒息。

然后,她缓缓地,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说道:

“我……‘看’到了。”

四个字,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