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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5章 命莲·苦 (6/8)

“——比我自己好一万倍。”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取出来的不是青玉葫芦,是一把刀。

刀很短,只有七寸长。刀身是透明的,像冰,像琉璃,像凝固的水。刀柄是骨头的——不是人骨,是他自己的肋骨。从左胸第四根肋骨的位置取下来的,取下来之后用碧落黄泉液泡了三十年,泡到骨头变成了玉一样的质地。

“这把刀叫‘断生’。”他把刀横在面前,“取我自己的肋骨炼的。炼了三十年。能切断任何东西。灵脉、魂魄、因果、记忆、执念。”

他反手握住刀柄,刀尖对准自己的心口。

“但我从来没有用它切过我自己。”

刀尖刺进月白色的长衫。

长衫裂开一道口子。口子下面不是皮肤,是密密麻麻的丝线。白色的丝线,黑色的丝线,红色的丝线,碧绿色的丝线。丝线从他心口的位置蔓延出来,蔓延到脖子,蔓延到肩膀,蔓延到手臂,蔓延到指尖。丝线在皮肤下面蠕动,像无数条蛇在皮囊里钻。

“九千九百九十九万条。”谢无疾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丝线摩擦的声音,“我体内的丝线。每一条都是一个我欠过的人。我欠他们一条命,丝线就多一条。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条的时候,我还能数清楚。九十九万条的时候,我已经记不住他们的脸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万条的时候——”

刀尖刺进丝线最密集的地方。

丝线在刀刃下崩断。嘣、嘣、嘣,像琴弦被一根一根挑断。每断一根,谢无疾的身体就抽搐一下。不是痛——他早就没有痛觉了,丝线已经替代了他的神经系统。丝线崩断的时候,他失去的不是痛,是记忆。

第一根丝线断了。

他忘记了自己七岁时第一次杀人。那个人是命莲宗的前任第七殿殿主,一个把婴儿当丹药炼的老妪。他把老妪推进了噬魂炉,老妪在炉中烧了三天三夜才化成灰。他蹲在炉边看了三天三夜,眼睛都没眨一下。

第二根丝线断了。

他忘记了楚容音的脸。楚容音是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捡回来时全身骨头碎了八成。他用骨傀术给她重塑了一副骨架,那副骨架的材料是从九十九个同龄少女身上取下来的骨头,一块一块拼起来的。楚容音醒来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师父,我美吗?”

第三根丝线断了。

他忘记了温池鱼。忘记了那个被他用三十七副少年骨架拼起来的徒弟。忘记了温池鱼第一次叫他师父时的声音。忘记了温池鱼蹲在噬魂炉边添碧磷晶时的背影。

第四根。第五根。第十根。第一百根。

丝线在断生刀下疯狂地崩断。崩断的丝线从他心口的裂痕里涌出来,涌到空气中,化成灰。灰是五颜六色的——白色的灰是忘记的人,黑色的灰是忘记的事,红色的灰是忘记的血,碧绿色的灰是忘记的罪。

他的身体在缩小。

不是衰老,是记忆的流失让他的存在本身在坍缩。每一段记忆都是一块砖,九千九百九十九万块砖垒成了“谢无疾”这个人。砖一块一块被抽走,他就一块一块地矮下去。

但他的嘴角还挂着弥勒佛的弧度。

“阁下的幡里,装着一百二十多万个魂魄。”他的声音从丝线崩断的嘣嘣声中挤出来,“每一个魂魄,你都记得。记得他们的脸,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是怎么死的,记得他们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刀尖又刺进去一寸。

“我不记得。”

丝线崩断的声音越来越密,密到连成一片。

“九千九百九十九万条命,我一条都不记得。”

刀尖刺穿了最后一层丝线。

“所以我没有资格进你的幡。”

他的手腕一转,断生刀在心口横切而过。

丝线全部断了。

九千九百九十九万条丝线,在同一瞬间全部崩断。崩断的丝线从他体内涌出来,像喷泉,像火山,像积蓄了一万年的洪水决堤。五颜六色的丝线填满了整座洞府,填满了白骨莲台的每一道缝隙,填满了壁龛里那些已经熄灭的灯盏。

丝线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瞬。

然后全部化成灰。

灰落下来。

落了很久。

灰落尽的时候,谢无疾还站着。

月白色的长衫已经碎成了布条,布条下面露出的不是身体,是一具空壳。丝线编织成的空壳。丝线断了,空壳就开始塌陷。从心口开始,往四面八方塌陷,像一座被抽掉承重墙的楼。

但他的脸还是完整的。

弥勒佛的弧度还挂在嘴角,眉心的朱砂痣已经变成了灰白色。

他看着阴九幽。

“镜孽海的入口,在三千里白骨荒原的尽头。一座由镜子堆成的山。山上没有路,镜子就是路。走进镜子里,就能进入镜孽海。”

他的声音变得很空洞,像从空壳深处传上来的回音。

“持镜人没有脸,是因为他把脸押给了镜孽海,换了永生。他的脸被封在一面镜子里,那面镜子藏在镜孽海的最深处。想打败他,先找到那面镜子。找到那面镜子,他就变成了一个没有脸的凡人。”

他的身体继续塌陷。胸腔已经全部塌进去了,肋骨的轮廓从空壳里凸出来,像一座空房子的梁柱。

“还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一直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能帮他找回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