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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7章 天真之痛·无常之悲 (2/7)

“我叫阿信。我最好的朋友对我说——‘兄弟,我被人追杀,你帮我藏一下。’我藏了。第二天,仇家找上门,我挡在门口说——‘我朋友不在。’仇家杀了我。然后在我尸体后面找到了我朋友。他趁仇家杀我的时候,从后门跑了。”

他摸了摸脸上的疤。“我死的时候还在想——‘兄弟,你快跑,我帮你挡着。’他跑了。他跑得很快。他再也没有回来。”

他身后,走出一个女人。她很老,很瘦,头发全白了。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佛珠很旧了,每一颗都被磨得光滑如镜。

“我叫若兰。我和师兄约定,等他成仙后回来娶我。我等了五百年。五百年后,他成仙回来了,带了另一个女人,对我说——‘师妹,这是你嫂子。’我笑着祝福,笑着参加婚礼,笑着敬酒。”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佛珠。“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山崖上,看着月亮,看了一整夜。第二天,我削发为尼,入了空门。后来我才知道,师兄从来没有喜欢过我——那个约定,只是他小时候随口说的一句玩笑话。”

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我等了五百年。他忘了五百年。我们都没有错。只是命运觉得,这很好笑。”

她身后,走出一个女人。她很年轻,很漂亮,穿着一件红色的嫁衣。嫁衣很新,很漂亮。她的脸上带着笑,笑得很甜。

“我叫阿萝。我爱上了一个人,爱到愿意为他做任何事。他让我去偷师门的秘籍,我偷了。他让我去杀师门的同门,我杀了。他让我去死,我死了。”她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我死的时候还在想——‘他会不会难过?’”

她低下头。“他不会难过。他拿到秘籍后就成了掌门,娶了另一个女人,生了三个孩子,幸福了一辈子。他从头到尾都没喜欢过我。我只是他的一颗棋子。”

她抬起头。“但我不后悔。因为爱他,是我自己的事。”

她身后,走出一个人。他很老,很瘦,像一根枯枝。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沉、像被压了一万年的东西。

“我叫善生。我是九世善人。每一世都行善积德,从不作恶。第十世,我投胎成了一条狗。被主人虐待,被路人踢打,被同类咬伤。我活到老,死在路边,没有人多看一眼。”

他低下头。“我死前想不通——‘我做了九世善人,为什么第十世是条狗?’后来我才知道,天道不需要善人。天道只需要听话的棋子。我不听话,所以被罚做狗。”

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第十一世,我又投胎成了人。我还是行善积德。我还是不听话。我不知道第十一世之后,会不会又变成狗。但我只会这一种活法。”

他身后,走出一个人。他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钉子。

“我叫无常。命运特别喜欢捉弄我。第一世,我是状元,被贬为庶人。第二世,我是将军,战死沙场。第三世,我是商人,家破人亡。第四世,我是和尚,被火烧死。第五世,我是乞丐,饿死街头。第六世,我是剑客,被人暗杀。第七世,我是书生,穷困潦倒。第八世,我是渔夫,淹死在海里。第九世,我是农夫,被牛顶死。第十世,我投胎成了一条鱼。被渔夫钓上来,煎了。”

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我只是被命运‘记住’了。命运觉得捉弄我很有趣。十世了。它还在捉弄我。也许它会捉弄我一万年。也许它永远不会腻。”

他身后,走出一个人。他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裳。衣裳很干净,很新,但上面没有名字,没有标记,什么都没有。

“我叫无名。我拯救了世界。但代价是‘存在抹除’——所有人都忘记了我。我站在人群中间,没有人认识我。我走过大街小巷,没有人看我一眼。我死了,没有人给我收尸。我的尸体在路边烂了三天,才被收尸人当作无名尸体扔进乱葬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死前最后的念头是——‘我到底是谁?’”

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我拯救了世界。但世界不记得我。我连名字都没有。”

他身后,走出一个人。很小,很矮,像一个孩子。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流动的金色液体——不是血,是灵力。纯净的,像蜜糖一样的灵力。他手里攥着一颗糖,攥得紧紧的。

“我叫糖糖。我是一个糖人——不是人,是邪修用秘法培育的‘人形糖果’,体内全是纯净灵力,吃起来像蜜糖。叔叔每天给我糖吃,我就觉得叔叔是好人。叔叔每天割我一刀,取一点‘糖浆’,我就觉得叔叔在给我治病。我活到十岁,被叔叔吃干净了。”

他把糖举起来。“死前,我手里还攥着一颗糖,是叔叔给我的。我最后的念头是——‘叔叔,这颗糖给你吃。’”

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叔叔吃了糖,会开心的。”

他身后,走出一个人。她很小,很瘦,穿着一件红色的嫁衣。嫁衣已经烧焦了,焦黑的布片贴在她身上,露出下面烧烂的皮肤。她的脚踝上有烧伤的痕迹,从脚踝一直蔓延到膝盖。

“我叫阿绣。我是祭品。被绑在柱子上烧。火烧到我脚踝的时候,我疼得哭。台下的人在哭——不是心疼我,是怕祭品不够纯,神明不满意。我看到台下的人在哭,以为是在担心我,于是忍着疼喊——‘别哭!我不疼!真的不疼!’”

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火烧到我胸口的时候,我已经喊不出来了。我死前最后的表情,是一个笑。我以为我的死,能换来大家的平安。我不知道,台下的人哭完之后,就去吃饭了。”

她身后,走出一个人。他不是人。是一团光。金色的,暖暖的,像一盏快要灭的灯。光里面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把剑。

“我叫阿刃。我是一把剑的剑灵。陪伴主人三千年。主人老了,快死了,想把剑传给徒弟。主人把剑插进炉子里,想重新锻造,换个剑灵。炉火烧起来的时候,我疼得惨叫。但我在叫的不是‘疼’——是‘主人,你别走’。”

光在颤抖。“主人走了。没回头。我被烧化了,变成一滩铁水,被人倒进模具里,做成了一把锄头。我最后的意识是——‘主人,你回头看我一眼。’”

光暗了。然后亮了。又暗了。像一个人在眨眼。“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二十一个人,二十一种天真,二十一种无常。

他们站在阴九幽面前,看着他。

阴九幽看着他们。

“你们疼吗?”他问。

沈归捧着那朵花。“疼。但她等了我两千九百年,更疼。她等我的时候,不知道我会不会回来。我等她的时候,知道她在等我。她比我疼。”

云若歪着头。“不疼。替他挡天劫的时候,不疼。灰飞烟灭的时候,也不疼。因为我在做对的事。对的事,不疼。”

长风摸着铠甲上的裂痕。“疼。每一次轮回都疼。第一世杀了她,疼。第五十世看她死在怀里,疼。第九十九世看她老死在人间,更疼。第一百世,我站在她家门口,听她在里面笑。她不认识我了。她笑得很开心。她不需要我了。这比死还疼。”

阿诚摸着脸上的疤。“疼。但救他的时候,不疼。我救他的时候,不知道他会杀我全家。我救他的时候,只知道他受伤了,需要我。那三个月,他是我的兄弟。那三个月,是真的。”

石头摸着喉咙上的洞。“不疼。它咬断我喉咙的时候,不疼。因为它犹豫了。它犹豫了,说明它还认得我。它还记得我。它还记得,就够了。”

阿生看着自己身上的补丁。“不疼。他走的时候,我不疼。他不想惹麻烦,我懂。他是大侠了,大侠不能有麻烦。我养他,不是要他报恩。他活着,就够了。”

天赐看着自己白色的道袍。“疼。但不知道是哪里疼。不是被吃掉的疼,是——被当成英雄的那二十年,也是假的。假的疼。比真的还疼。”

福宝擦掉眼泪。“疼。但不知道是谁的错。我走到哪里,哪里就好。那不是好事吗?好事怎么会变成坏事?我不懂。我真的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