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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问米借命 (2/6)

“隔帘只见花弄影……廊下鹦鹉不作声……空庭寂寞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这调子!这词!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这声音,这哀怨入骨的戏腔……太熟悉了!二十年前那个风雨飘摇的夜晚,那个被抬进我家门时只剩一口气的年轻戏子,柳如烟!她在台上唱的就是这段《游园惊梦》!她临死前,也是用这断断续续的戏腔,抓着我的手,求我救她腹中未出世的孩子!可我……我那时道行尚浅,拼尽全力也未能驱走缠着她的那团浓重黑气……

那戏声还在继续,带着刻骨的怨毒,从安安的嘴里一字一句地吐出:

“秀姑……秀姑啊……”

女孩的头极其僵硬地、如同木偶般一点点转向我,那双空洞漆黑的眸子,准确地“盯”住了我!嘴角向上扯起,形成一个极其诡异、完全不符合她年龄的怨毒笑容。

“……你欠我的命……该还了……”

“轰!”

仿佛一道炸雷在我脑子里爆开!我如遭重击,身体剧烈地一晃,差点栽倒在地!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破肋骨,喉咙口涌上一股腥甜的铁锈味!是她!柳如烟!她回来了!借着这无辜女孩的身子,向我讨命来了!

神案上,油灯的火光疯狂地摇曳起来!绿色的火星如同被狂风吹打的残烛,剧烈地明灭闪烁!一粒!两粒!三粒!

“噗!噗!噗!”

接连三声轻响,三粒绿火几乎在同一瞬间彻底熄灭!油灯里,只剩下最后两粒微弱的惨绿火星,在浑浊的灯油上苟延残喘,光芒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两天!

我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如同溃堤的洪水,从四肢百骸急速流逝。彻骨的冰冷迅速占领了身体,视线开始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李万山惊恐的喊叫。

“安安!安安你怎么了?!”李万山扑到女儿身边,看着女儿那诡异的笑容和空洞的眼神,吓得魂飞魄散,又猛地转向我,涕泪横流,声音完全变了调,“神婆!大师!这……这是怎么回事?我女儿她……她……”

他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我强撑着最后一点清明,目光死死钉在神案上那仅存的两粒绿火上。两天。柳如烟的怨灵已经缠上了安安,甚至能借她的口说话,其凶戾程度远超当年!以我现在的油尽灯枯之态,别说驱邪救人,恐怕连自身都难保!

“呃……嗬……”安安喉咙里又发出一阵怪异的咯咯声,那怨毒的戏腔女声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戏谑,“秀姑……二十年……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我的孩儿呢……你把我的孩儿……还来……”

这声声质问,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心口那块陈年的旧疤上!那里,仿佛也随着这怨毒的诅咒,重新灼痛起来!我下意识地用枯瘦的手捂住了小腹的位置,隔着粗糙的蓝布褂子,那曾经孕育过生命的、如今只剩下一道丑陋疤痕的地方,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传来。当年……当年我腹中的骨肉……那个小小的、未能成型的孩子……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剧痛瞬间淹没了恐惧。

李万山彻底崩溃了。他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我脚边,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不管不顾,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抓住我的裤脚,声音嘶哑绝望,带着哭腔:

“大师!求您!救救安安!她还那么小!她什么都不知道啊!要我的命!拿我的命换她的命!求求您了!我李万山发誓!只要安安能好,我的家产全给您!下半辈子我给您当牛做马!求您了!大师!”

他语无伦次,涕泪混合着地上的泥灰,糊了满脸。一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卑微得像条摇尾乞怜的狗。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疯狂的乞求和孤注一掷的绝望。

救?拿什么救?我自己的命,只剩下最后两粒火星了。

我的目光越过他涕泪横流的脸,落回神案上那盏油灯。两粒绿火,微弱得如同萤火虫,在浑浊的灯油上苟延残喘。视线再往下移,油灯旁边,一把用于修剪灯芯、刃口闪着寒光的黄铜小剪刀,静静地躺在那里。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悄然滋生的毒藤,带着冰冷滑腻的触感,瞬间缠绕上我的心脏。

柳如烟借尸还魂,她的怨气缠绕着李安安,如同最坚韧的锁链。寻常的驱邪之法,在我这油尽灯枯之时,根本就是蚍蜉撼树。但……还有一个法子,一个恶毒到极点、也隐秘到极点的法子,刻在我们林家世代相传、藏在最隐秘角落的那本破旧手札里——“借命换魂”。

借生人之命,续将死之灯。以命灯为引,以怨魂为桥,强行嫁接生机。代价是……被借命者,魂魄将被怨灵吞噬,永世不得超生。

我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蒲团上的李安安。女孩依旧睁着那双空洞漆黑的眼睛,嘴角挂着那抹不属于她的怨毒微笑,像一具精致的人偶。她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那声音,仿佛怨灵无声的嘲讽。

李万山还在我脚边磕头,额头已经一片乌青,渗出血丝。“大师!您说话啊!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您要什么我都给!求您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慢慢抬起手,不是去扶他,而是伸向了神案。

指尖触碰到油灯冰冷的黄铜底座。那两粒惨绿的星火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微微跳动了一下,光芒更微弱了。我的目光落在灯盏边缘。那里,七根燃尽的灯芯草灰早已冷却,而两根依旧探在油中的红线灯芯上,连着两粒微弱的绿火。在灯盏底座一个毫不起眼的凹陷处,缠绕着一小段暗红色的线头,那是七根灯芯共同的“根”,象征着我的命脉本源。

我的手指,缓缓移向那把黄铜小剪刀。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一直凉到心底。

“办法……”我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腐朽的气息,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倒……有一个。”

李万山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像是溺水的人终于看到了浮木!

“什么办法?大师!您说!只要能救我女儿!要我做什么都行!”

我避开了他狂喜的目光,视线低垂,落在他紧紧抓着我裤脚的手上。那双手保养得极好,此刻却沾满了泥污,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不是要你的命。”我缓缓地说,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砸在死寂的空气里,“是要……她的命。”

我的目光,终于抬起,越过李万山,落在了蒲团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李安安。

李万山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了。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连血液都在刹那间冻结。他顺着我的目光,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扭过头,看向自己的女儿。安安依旧睁着那双空洞漆黑的眼睛,嘴角的怨毒笑容似乎加深了一些。

“什……什么?”李万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和即将爆发的恐惧,“要……安安的命?不……不可能!大师!您这是什么意思?!您一定是说错了!对不对?!”他猛地转回头,死死盯着我,眼神从乞求瞬间变成了惊骇和一种被愚弄的愤怒,“您怎么能……”

“只有这一个法子。”我打断他,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眼神也如同冻结的深潭。握着黄铜剪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用她的命,接续我的命灯。我活下来,才能有足够的力量,把你女儿身体里那个东西……彻底拔除。”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仅存的两粒绿火,补充了一句,字字诛心,“否则,她活不过今晚。那个东西会彻底占据她,然后……下一个,就是你。”

“拔除”?多么虚伪的字眼。那“借命换魂”的手札上写得清清楚楚:被借命者的魂魄,将成为滋养怨灵的祭品,连同那被强行嫁接过来的短暂生机,最终都会被怨灵吞噬殆尽。李安安的结局,注定是魂飞魄散,成为柳如烟怨念的一部分。

“不……不……不可能……”李万山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瘫软在地,眼神涣散,失神地喃喃自语。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他看看我,又看看女儿,再看看神案上那两粒幽幽的、仿佛在嘲笑着一切的绿火,整个人陷入了彻底的混乱和崩溃。“怎么会这样……安安……我的安安……”

就在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