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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执念成簿

唐僧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并非说教,而是如同镜子,映照出玉兔精所有行为背后的扭曲与虚妄。那温暖的、悲悯的目光,更是与她千年来在月宫所感受到的冰冷、漠然,形成了鲜明到刺痛的对比。

玉兔精眼中的疯狂,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空洞的茫然。捣药杵上的寒光,开始明灭不定。

那月光锁链趁势收紧了几分。

太阴星君眉头微蹙,似对唐僧插手有些不悦,但并未阻止。嫦娥等仙娥,也露出些许动容之色。

悟空抱着胳膊,看着这一幕,眼中金光闪动,不知在想什么。

玉兔精呆呆地看着唐僧,看着这个她曾想强行占有、作为“药引”的僧人,如今却以最平等、最慈悲的姿态,点破她所有执迷。她想起在月宫千年捣药的孤寂,想起下界后伪装公主、制定规则时那种病态的掌控感,想起对唐僧那种扭曲的渴望…一切,似乎都在唐僧平和的目光和话语中,显露出其苍白、虚妄的本质。

“放下……执念……直面……己心……”她喃喃重复,手中的捣药杵,“当啷”一声,终于脱手,掉落在冰冷的寒玉地砖上。

那最后支撑她的疯狂与不甘,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散。

她踉跄一步,不再抵抗,任由那两道月光锁链缠绕上身,清冷的光华浸入躯体,封印了她所有的法力。

她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残破的、象征她失败野心的地宫,看了一眼面带悲悯的唐僧,看了一眼冷笑的悟空,最后,目光复杂地掠过太阴星君与嫦娥,那目光中有怨恨,有恐惧,有释然,更有一种深深的、无边的空洞与疲惫。

“我…输了。”她低声道,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不是输给你们……是输给了……我自己造的梦。”

太阴星君不再多言,袖袍一挥,清辉卷起被锁链束缚的玉兔精,以及地上那根玄寒玉捣药杵。她向唐僧微微颔首,又瞥了悟空一眼,淡淡道:“孽畜押回,自有天规处置。此间事了,人间国运,当徐徐恢复。大圣,金蝉子,就此别过。”

月华阶梯重现,太阴星君一行,连同被俘的玉兔精,身影冉冉上升,融入那虚空涟漪之中,清辉敛去,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地宫中残留的、更加精纯的月华气息,以及那根捣药杵掉落处的浅浅凹痕,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地宫,重归死寂,只余一片狼藉,和几个沉默的人。

唐僧望着月宫之人消失的方向,长叹一声,闭目合十:“阿弥陀佛,愿汝早脱苦海,得见真如。

……

贞观廿三年的华萼城,春深得有些迟暮。

柳絮不再飞了,黏在青石板缝里,洇出湿漉漉的白斑,像未揩净的唾沫。

城里最有名的善人寇洪寇员外家,那扇每日午时准时洞开的黑漆大门,今日也照常开了。

先出来的不是粥桶,是管家寇忠。灰布直裰浆洗得发硬,迈门槛时下摆都不曾晃动一分。

他站定,目光平直扫过门外已排了半条街的队伍,不点头,不摇头,只抬了抬下颌。

四个同样穿着灰直裰、神色同样木讷的仆役,便抬出两口硕大的枣木粥桶,桶身还冒着温吞的热气。白气是笔直的,不散。

队伍起了些微的骚动,又迅速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压下去。

排在头里的几个老僧,破旧的袈裟补丁叠着补丁,双手合十,眼帘低垂,嘴里念念有词。仔细听,念的不是佛号,是“一、二、三、四……”数着步子,好让自己跨过门槛时,恰好踩在青石地砖的正中央,不偏不倚。

这便是寇家的规矩。寇员外信佛,斋僧,是方圆三百里有名的大善人。

每日午时,准时施粥,僧道不分,来者不拒。

粥是浓稠的新米粥,配一碟盐渍香椿,三块豆腐干。

不多,不少,人人一样。

领了,到旁边搭起的芦席棚下,有固定的位置,坐下,静默吃完,碗筷按特定方位摆好,起身,从后门离开。流程清晰,秩序井然。

十年了,日日如此,雷打不动。

今日的僧人似乎比往常多些,有游方的头陀,也有附近小庙的和尚。寇忠垂手立在粥桶旁,眼观鼻,鼻观心,只在每个僧人伸出钵盂时,用长柄木勺,舀起恰好淹没钵底三分的粥,手腕稳定,一滴不洒。

旁边有仆役递上咸菜豆腐干,也是三块,不多不少,码得齐整。

队伍在缓慢地,无声地向前蠕动。偶尔有初来乍到的行脚僧,不懂规矩,想多讨一勺,或问句“可有热茶”,寇忠便抬眼,看那僧人一眼。

那眼神是空的,没什么情绪,却比呵斥更让人发憷。

行脚僧便讪讪地,端着那恰好三分的粥,缩到芦席棚下去。

寇洪寇员外,此刻就站在正厅的廊檐下。

他穿着赭色团花绸袍,体态富态,面色红润,保养得宜的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

珠子颗颗油润,一百零八颗,他数了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每一颗的细微不同。他站在那里,看,又不像在看。

目光飘过那些光秃秃的、或长着新茬的头顶,飘过那些端钵的、骨节粗大的手,最后,总是落在虚空里,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计数。

他身后半步,站着发妻张氏。妇人年岁与他相仿,穿着素净的靛蓝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一根素银簪子。

她脸上是常年礼佛养出的那种平和,或者说,是抹平了一切强烈情绪的淡漠。偶尔有仆役动作稍慢,或哪个僧人摆错了碗筷,她眼睫会轻轻颤动一下,像被风吹动的帘栊,旋即恢复原状,不置一词。

儿子寇梁立在另一侧,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读书人的襕衫,眉眼有几分像寇员外,却更清秀些,也多了些年轻人该有的活气。只是这活气在这座宅院里,显得不合时宜,像是白墙上的一抹蝇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