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835章 死皮赖脸的求教

柳岔公社文化站依着土崖箍了几排窑洞,一溜土坯院墙围着院坝,院里长着几棵老槐树,平日里清静少人。

傍晚,杜丽丽端着搪瓷饭盒,避开食堂里扎堆说笑的人,独自往自己如今住的单间窑洞走。

这间单身窑洞,是整个文化站里位置最僻静、收拾最齐整、住着最舒坦的一间。也是站里领导看她的文章见报频次越来越高,文笔灵气出众,在周边文艺圈渐渐有了声响。

心里便暗自掂量,这般有才情的人,再住在破败柴窑里实在说不过去,况且能在省地报刊发稿,也算给柳岔文化站添了光彩。

一番斟酌过后,站里特意做了安排,破例给杜丽丽调整住处。直接把她从最差的柴房窑洞迁了出来,换到了文化站位置最好、采光最足、干爽整洁的箍窑单身宿舍。

她还记得去年,她刚从黄原文艺被贬调到柳岔公社文化站,站内领导干事都把她当作需要接受劳动改造的落后分子,没人愿意亲近,更没人顾及她的感受。

当时直接把后院那间废弃柴房窑洞分给了她。

那孔窑洞背阴低洼,紧贴土崖死角,终年少见日头。墙面是没抹匀的粗土坯,坑坑洼洼,墙缝里常年渗着潮气,一进屋就一股霉味、柴草腐味混着土腥气。

窑顶黑乎乎露着柴痕,墙角盘着蛛网,地上是没铺青砖的原生黄土,逢阴雨天就返潮泛泥,踩上去发软发黏。

屋里没有火炕,只搁了一张缺了条腿的旧木板床,垫着糙麦草,一张歪歪扭扭的破木桌,连个像样的凳子都没有。

门窗破烂,窗纸破了好几处,风一吹呼呼往里灌,冬日漏风冻人,夏天闷潮熏人。原先常年堆放干柴、农具、废弃杂物,清理过后也满是柴屑碎草,角落里还藏着鼠洞。

没人帮她收拾,刚来那阵子,杜丽丽对着这孔破败柴房窑洞,心里又委屈又落寞,只觉得自己被扔到了没人管的角落里。

而今住的这孔单间,是文化站临街靠里、朝南开窗的正窑,地势高,不洼不潮,整日能晒到太阳。

窑洞墙面重新用细泥抹平压光,四壁干净整洁,没有霉斑潮气。地面是水泥地,平整干爽,不起土不返泥。

独门独院小隔墙,清静不嘈杂,远离院坝人来人往的喧闹。屋里盘了火炕.,铺着干净褥子,一张漆面完好的木书桌,一把靠背木椅,靠墙还有一只旧木柜,能放书籍、文稿、衣物。

木窗框修整严实,重新糊了新窗纸,还能挂上自制的粗布帘子,挡风又避光。窑里角落干爽无蛛网,无鼠扰,空气流通,白日暖阳照进屋,夜里点灯安安静静,正好适合读书、写诗、伏案写稿。

前后两孔窑洞,不过相隔短短一年光景。

一间是无人待见、弃置不用的阴冷柴房,透着被冷落、被排挤的寒凉;一间是清静雅致、独享安闲的优等单间,藏着她踏实工作、笔墨立身换来的体面与尊重。

杜丽丽推门走进如今的窑洞,把饭盒放在书桌上,望着屋里整洁安静的模样,想起刚来那会儿住柴房的落魄心酸,再想想如今能安心伏案写作、稿件屡屡发表,心里五味杂陈,也越发感念起王满银来。

去年,在柳岔水泥厂,王满银对她毫不留情的呵斥,才让她在绝境中醒悟。

“杜丽丽,没人故意离间你和武惠良的感情,以你犯的错误,把你调整到柳岔还是武惠良拉你一把。

…………,

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根子在你自己身上。你要是始终看不清自己的问题,一味怨别人、怨世道、怨运气,那往后这辈子,谁也拉不动你,无药可救……。”

王满银的一番话直白尖锐,没有拐弯抹角,戳破了杜丽丽心里所有的侥幸和委屈。

终于她能静下心来回想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在单位的做派、和武惠良相处时的任性骄纵,慢慢也认清了自己的毛病。

傲气被冷水浇灭,委屈过后,只剩羞愧与反省。

她到底是有悟性、有才情的人,痛定思痛,认清了现实,也最终放下了心里的怨气和不甘。

她主动向王满银这个曾经看不起,现在看不透的人求教,她的俯低做小的态度,让王满银不忍拒绝,给她指了明路。

从那以后,杜丽丽安下心待在柳岔公社文化站,不再抱怨处境偏僻,不再整日纠结情爱得失。

她收了浮躁心性,沉下身子踏实上班,打理文化站的宣传、板报、乡民文艺组织工作。

空余时间全都用来读书动笔,写诗、写散文、写乡土随笔,一篇篇往地区、省里的报纸文艺副刊投稿。

可是,她寄去的自认为很优秀的稿子全被一一退了回来。编辑在稿件上的评语。

“小情小爱、无病呻吟、无时代底色、无生活烟火,无社会意义,无思想深度。”

题材格局太小,脱离群众立场。为小众化、象牙塔式的自我感动。”

“思想立意单薄,缺乏正向时代价值,没有积极向上,不能引发大众共鸣”

杜丽丽投出去的稿件接二连三全都被退了回来,满心的委屈与茫然堵在胸口,一时竟没了头绪和茫然,才发现自己的浅薄。

走投无路之际,她不由自主又想起了那个仿佛无所不能的王满银。旁人解决不了的难处,到了他跟前总能捋得清清楚楚、指点得明明白白。

尽管她不觉得只有初中文化的王满银能在文章上对她有什么帮助,但他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杜丽丽索性拉下了脸面,打定主意死皮赖脸也要缠着他求教。

她铺开信纸,认认真真写下一封恳切的信,字里行间卑躬屈膝的道歉和感谢,在信的最后,才把自己平日里写的诗歌、文稿一一整理好,随信一同寄了出去,字字句句都透着谦卑,恳请王满银抽空帮她看看稿子,好好提点修改的意见。

她心里也清楚,以前自己无脑的行径,王满银对她本就观感不佳。

可她转念又琢磨,在水泥厂自打自己低头认错之后,王满银并没有一味冷淡排斥,反倒还耐着性子给她点明过前路方向。

凭这份气度,想来绝不会真的置之不理。只要自己拿出十足的诚意踏实改正、虚心求教,他定然不会冷眼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