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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虞朝第十六君主舜帝姚重华山东雷泽龙朔将至·使者临泽

(虞历六百十一年,公元前2842年,冬月,雷泽)

石窦劈开,洪流归壑。肆虐月余的雷泽水患,终于显露出消退的迹象。浑浊的泽水日夜不停地轰鸣着涌入那新开的、深不见底的地下河道,水位以稳定的速度下降。被淹没的滩涂、田地、村舍的轮廓,逐渐从浑黄的水面下显露出来,虽然满是淤泥与断木残骸,但终究是重见天日。劫后余生的泽民们,在短暂的狂喜之后,已投入到繁重的清理与重建之中。“姚公”之名,连同他手持神斧、劈开巨岩的传说,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雷泽沿岸,甚至更远。人们不再仅仅称他“让畔姚君”,而开始尊称他为“开窦的姚公”或“禹王爷再世”。

然而,姚重华本人并无暇沉浸于赞誉。洪水虽退,疮痍满目。他带领追随的民众和泽官鱼凫组织的队伍,日夜忙碌于清理屋舍、挖掘粮窖、分发物资、疏浚沟渠、加固堤岸。那柄被视为神物的轩辕斧,已被他恭敬收藏。他深知,真正的艰难在于灾后重建与秩序恢复,这需要的不仅是决断的勇气,更是持久的耐心、周密的组织与无尽的汗水。

冬至已过,龙朔元日(虞朝新年)将至。按照虞朝祖制,新君继位后,需赴四方历练三载,期满经考核称职,方可归朝亲政,总揽万机。姚重华自虞历六百十年(公元前2843年)

春继位为虞朝第十六位君主后,即依制踏上历练之途,先至历山,今岁转来雷泽。如今,他在雷泽已近一年,龙朔元日后,便意味着第二年历练即将终结。值此年关岁末、考核将临之际,虞都派出的岁计使者,自杭州抵达雷泽。

此番岁计,非同寻常。既是君主历练期的年度例行考成,亦是对这位年轻帝君能否真正胜任大位的关键观察。使者持节巡行,不仅察访政绩民生,更需评估君主的德行、器量、治事之能及民心所向,其考语将直接影响朝野对君主亲政的期待与信心。

使者一行五人,乘两艘带有宫府标记的官船,悄然而至。为首者姬叔度,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乃宗室疏支,现任典祀中士,以持身谨严、秉笔直书闻名。副使偃攸,为秩宗属下卜祝,精于历算卜筮,性喜静默。余者为书吏、护卫。

官船抵沮口码头时,姚重华已得鱼凫啬夫急报,率仲华及两名侍从在此迎候。他未着冕服,仍是一身整洁朴素的葛布深衣,木簪束发,虽连日劳碌,面容清减,然目光澄澈,举止沉稳从容,立于尚有水渍泥痕的码头,气度凝然。

“臣姚重华,恭迎使者。”姚重华依礼相见。虽为帝君,但在三年历练期内,对朝廷正式使者,仍持礼甚恭。

姬叔度与偃攸下船还礼。二人目光锐利,迅速扫视码头。虽水患痕迹犹在——栈桥在修,岸积淤泥,民众多带疲色——但秩序井然,各安其业,见使者仪仗亦无惊扰骚动。再看眼前这位年轻君主,朴衣立于泥泞之中,毫无矜贵之气,反似一沉稳干练之能吏。姬、偃二人交换眼神,皆见审慎之色。

“陛下。”姬叔度开口,语气恭敬而持重,“臣等奉朝廷之命,循例巡行岁计,咨访民情,察验历练。今至雷泽,特来拜谒陛下,并察访陛下在此间之政行德化,还望陛下允准。”

“有劳二位使者。重华离京历练,本为体察下情,磨练己身。使者但请依制察访,不必以君臣常礼拘束。重华在此,亦为雷泽一民耳。”姚重华声音平和,侧身相邀,“请使者移步暂歇。”

引至鱼凫啬夫临时收拾出的官廨,虽简朴,尚洁净。稍憩饮茶后,姬叔度明言来意:“陛下,岁计之制,重在实察。臣等需查阅陛下在泽期间,一应行事记录、用度簿册;需巡视陛下所居、所涉之处;更需广访此地吏员、父老、庶民,以证陛下德能政声。不知陛下此处,可有文书记籍?”

姚重华坦然道:“朕来雷泽,本为习渔泽之事,察民风政情,并未设衙署、领职司,故无正式官文书账册。唯有随行所记日常用度简录,及与鱼凫啬夫协同赈灾、导水时,民夫调度、物资分发之约略纪要,可供查验。另,朕每日有手记心得、见闻之竹木简数片,亦可一观。”遂命仲华取藤箱呈上。

姬叔度命书吏查验。记录确甚简略,无非日用、工役、分发之数。然姚重华自记之心得简牍,却令姬叔度凝神。随手翻阅,见字迹端稳,所记广博:自鱼群习性、泽民生业、氏族纠纷调解,至水患成因、疏导之思,乃至“经纬有序、结节牢固”、“德化与规制相济”等零星感悟,虽未成体系,然见解皆从实地体察中来,思虑务实而深远。姬叔度心中暗动,面上不露,归还简牍道:“陛下躬亲体察,勤于笔录,甚为可嘉。然岁计之实,首重民声。臣等需在泽区自行访查数日,望陛下勿需特意安排,但请鱼凫啬夫遣一熟知本地路径、通晓方言之胥吏引导即可。”

姚重华当即应允:“正当如此。朕历练之人,正欲使者明察实情。鱼啬夫——”侍立一旁的鱼凫啬夫连忙上前。“烦请选派妥当之人,供使者差遣,务必如实指引,不得有丝毫讳饰或诱导。使者所问,尔等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鱼凫啬夫躬身领命。姬叔度见此,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此后数日,使者一行更易常服,由一老实本分的老泽吏引路,或乘小舟,或徒步,深入各处渔村、码头、市集、堤岸,乃至新辟的“石窦”水域。所访之人,三教九流:有在沮口市集摆摊、自称祖传手艺的“张”姓匠人;有在赈济点领粥的老弱;有在泥泞中清理家园的农人;有修补渔船的渔夫;有在泽边巡逻的胥吏;更有曾为渔场争执、后被姚重华劝解的柳条荡与黑水湾的渔民头领。

姬叔度所问,细致入微,甚至有些尖锐:陛下初来时可曾扰民?可曾与民争利?日常用度几何?治水时是亲执犁耙抑或只发号令?分发物资可有偏私?“让畔”之事是否刻意为之?劈开石窦的传说究竟是何情状?对本地泽官吏治评价如何?可曾越权干预地方常政?……

偃攸则更侧重于“非实”之察:他仔细勘验“雷鸣石”崩塌后形成的巨大漩涡入口,观测水势,测量水位退痕;他向泽中耆老询问历代水患旧闻与雷泽水文传说;他留意民众提及“姚公”时的神情语气,观察街头巷尾是否有新起的歌谣或祭祀迹象。

访查结果,令两位使者深感震撼。

几乎众口一词的赞誉,且非泛泛阿谀,皆充满生动细节与真挚情感。张姓匠人说起“姚公”买网时讨价还价、公平交易的趣事,哈哈大笑;领粥老妪抹泪诉说“那位好后生”如何亲手为她这瞎眼婆子端过热粥;清淤农人指着一段新挖的沟渠,说那是“姚公带着大家,一筐土一筐泥挖出来的”;渔民们争相描述“让畔”经过,如何平息争执,如何传授技艺;柳条荡与黑水湾的汉子,虽还有些别扭,却都承认是“姚公”让他们“没动起手,还分了鱼,如今见面也能点个头了”;及至劈开石窦,众人更是目光发亮,描绘得绘声绘色,对“轩辕斧”与梦中老者深信不疑,语气敬畏有加。

鱼凫啬夫及其下属胥吏,在被单独询问时,亦评价极高。言陛下“谦冲自牧,毫无帝君架子”,“所询民瘼皆能切中要害,所提疏浚、赈济之策皆切实可行”,“与民同劳,身先士卒,民皆感佩涕零”,且“极为尊重地方职守,凡涉政务,必先咨询,从无越俎代庖之事”。鱼啬夫更直言,若无陛下在此次水患中凝聚民心、率先垂范,并“得神灵默佑”开辟水道,雷泽西岸损失将不堪设想,灾后局面亦难迅速安定。

使者甚至暗访了姚重华所居的“鬼旋涡”棚屋。其处依旧简陋,然收拾得干净整齐,门前晾晒渔网,摆放着修补工具,灶边唯普通陶罐粗碗,与寻常泽户无异。侍从仲华等人,言谈间对陛下的敬服爱戴亦发自内心,无丝毫谄谀之态。

姬叔度曾特意询问一位在泽边赤膊修补渔船的老渔夫:“老丈如此敬爱姚公,可是因他身份尊贵,将来或能为尔等减免赋税,谋些好处?”

那老渔夫停下手活,瞪眼道:“贵人?俺们起初哪知他是皇帝老爷!只当是个外乡来的仁义好后生!他让渔场、分鱼、教本事的时候,谁知道他将来是啥?俺们就知道,这人心里装着俺们这些水里讨生活的苦哈哈!发大水时,他拼了命拉犁挖沟,累昏过去,后来又得了神人指点,劈开石头救了大家!这样的好人,管他是不是皇帝,俺们都认他、服他!”

姬叔度默然。连日访查,汇成清晰而深刻的结论:这位以帝君之尊,来此边泽历练不及一载的年轻人,凭借身体力行的仁德、务实干练的才能、危急时刻的决断担当(无论“神迹”详情如何,其凝聚人心、领导抗灾之功绩确凿无疑),竟赢得了此地民众发自肺腑、近乎本能的真诚拥戴。此等拥戴,超越了对权势的敬畏,亦非利益所能驱策,乃是基于切身体验的德行认可与功绩感佩,坚实而纯粹。

(第五百章

龙朔将至·使者临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