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第662章 廷筹国赋艰
朱厚照原歪在炕上,手里捻着茶盏盖子,听梁材说话时,茶烟袅袅缠了满袖。听到要紧处,他忽然把茶盏往炕几上轻轻一搁,抬眼问道:“依你看,若是下严旨追征,会不会激出变故?就如成化年间荆襄流民那桩事?”
“陛下虑的极是,这正是臣在疏里特意把‘侵没抗延’和真个拖欠分开的缘故。”
梁材躬身回道,“雷霆手段,只该用在那些玩法欺公的豪猾身上;若是鳏寡孤独,或是真个遭了灾伤、拿不出钱粮的穷民,倒要地方官细细查访明白,按着灾年蠲免的旧例,该免的免,该缓的缓。执法最要紧的是个公允,惩戒务必要精准。若真能这么办,百姓知道朝廷不是一味催逼钱粮,反倒肯帮着指证那些豪强隐漏的田产,到那时,谁是兴风作浪的蛟龙,谁是浑水摸鱼的鱼虾,自然一清二楚。”
朱厚照听了,便起身下了炕,脚上软底皂靴踩在地龙烘暖的金砖上,悄没声息的,在暖阁里踱了几步。窗外的日头渐渐斜了,金红的光透过糊着蝉翼纱的窗棂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的长长的。他踱到梁材面前站定,缓缓开口道:“你说的倒在理。如今想来,当年浙江清丈,是朕太急了些,该缓着步子来才是。张璁在河南的丈田条陈,就是一步步来的,倒应了那句‘事缓则圆’的话。”
梁材忙躬身道:“陛下快别这么说,这事哪里是陛下的过失?实在是这积弊沉了百十年,断不是一朝一夕能清干净的。”
朱厚照又踱了两步,复又开口道:“张璁在河南那法子,把常例徭役、杂税分出轻重,和田赋归到一处算,还能折成银两缴纳,着富户纳银,小民纳粮。朕瞧着,这才是治本的法子,真能绝了那些‘飞洒’‘诡寄’的病根。只是浙江不比河南,士绅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要推行这法子,难啊。”
梁材原是躬身站着,闻言越发欠了欠身,恳切道:“陛下圣明。治本的法子固然要慢慢筹划,可眼下治标的事,却半分缓不得。浙江这桩事,正好是个契机。咱们若能借着追征积欠的名头,实实在在把田亩清厘明白,把税收的规矩整顿起来,破了地方上的积弊,日后再把这法子推行到各省,也就有了章法。”
朱厚照垂着眼,指尖在炕几的边缘轻轻摩挲着,若有所思的沉吟了半晌,眼底忽然闪过一丝锐光,显是拿定了主意。“朕知道了。”
他转身踱回炕边,依旧歪在引枕上,“你那奏疏,内阁已经拟了票,说的很是周全,朕照准批红就是。”
梁材忙撩起衣袍,深深打了一躬:“陛下明察秋毫,这般处置,实是浙江百姓的福气,也是国家社稷的幸事。”
朱厚照摆了摆手,笑道:“这也是你们这些臣子上心。只是如今浙江布政司的那个,实在不成事,你心里可有合适的人选?”
梁材躬身道:“臣心里倒有个人,履历、才干都合适,派去浙江,再妥当不过。”
朱厚照挑眉道:“哦?是谁?”
梁材正色道:“王廷相。”
“他?”
朱厚照闻言,倒有些意外,挑眉道:“朕记得他不是丁忧回籍了?”
梁材忙回道:“回陛下,他的丁忧期早已满了,吏部如今正筹着给他起复安排差事呢。”
朱厚照听了,不置可否,只又问道:“你为何单单荐他?”
梁材道:“臣读过此人的书文,是个有真才实学、胸有丘壑的,况且他丁忧之前,已经做到山东布政司右布政使,资历、履历都合得上。”
“王廷相……”
朱厚照缓缓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在炕几上一下下轻轻叩着,发出笃笃的轻响。这个名字他非但不陌生,反倒印象极深。他记得这人是前七子里的,文名满天下。
而且他做兵科给事中的时候,上的那道《拟经略边关事宜疏》,字字都戳中了边关的弊病,正德皇帝当时看了,还赞过几句。后来这人因得罪了刘瑾,被贬了官,再后来巡按陕西,又触怒了镇守太监廖堂,被抓进过诏狱,仕途上磕磕绊绊的,骨头却硬的很,屡挫屡起。
后来在四川、山东提督学政的时候,大力整饬学风,说什么
“读书人读书,该以经国济世为要务”,不肯教那些虚头巴脑的辞章,名声反倒越来越响。杨廷和也极看重他,前两年还举荐过好几回。
“朕自然记得他。”
朱厚照抬起眼,目光灼灼的看向梁材,“杨先生前两年还屡屡举荐他。这人巡按陕西的时候,还颁过十三款《巡按陕西告示条约》,专为整饬吏治。听说那些贪赃枉法的官吏,看了这条约,竟有吓得丢了官印辞官走的。可见这人的手段,半分也不温和。”
梁材躬身道:“陛下圣明,什么都瞒不过您。浙江的积弊沉疴,非有雷霆手段,断断廓清不了。王廷相为人刚直,当年连刘瑾、廖堂那样的权宦都敢硬碰,况且他又深通钱粮实务。巡按山西的时候,他就敢上疏打破名门世家的特权,提拔下层有才的人;在四川的时候,又改过银粮收解的规矩,堵了胥吏盘剥的空子。这些经历,正好对着浙江‘侵没’‘诡寄’的病症。况且他丁忧前已经做到山东右布政使,资历足够,升转浙江布政使,也合乎朝廷的规制。”
朱厚照听了,没有立刻接话,只垂着眼摩挲着手里的玉虎,心里暗暗盘算:浙江那摊子事,田亩、赋税、豪强、胥吏缠成了一团乱麻,派这么个刚直不阿、又懂实务的人去,说不定真能撕开个口子,别开生面?断断不会被那些
“拖欠”“带征”
的糊涂账,和盘根错节的人情关系困住手脚。
“这人的学问、才干都是好的,就是性子太刚硬了些。”
朱厚照半是提醒梁材,半是暗自权衡,“派他去,会不会太过激切了?浙江的那些士绅,盘根错节了上百年,他若是一味刚猛,激出什么大变故来,到时候可怎么收拾?”
梁材显然早把这些都思量透了,从容回道:“陛下虑的极是。只是臣看王廷相,并不是那等一味刚猛、不知变通的莽夫。他着书立说,常说‘知行并举’,又说‘行得一事即知一事’,可见是个重实干、懂变通的人。早年他虽因刚直吃了亏,可近年办的事,不管是整顿学政,还是改革弊制,都是一步一个脚印,有章法、见成效的。臣敢保,王廷相去浙江,是再合适不过的。”
暖阁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听得见墙角铜漏滴答滴答的滴水声,和宫墙外头隐隐约约的更鼓声。朱厚照的目光落在梁材平静又坚定的脸上,半晌没说话,也不知心里在盘算什么。
半晌,朱厚照嘴角忽然微微一扬,眼底的犹疑尽数散去,只剩了拿定主意的沉稳。“好。”
他一字一顿,吐字清晰,“就依你所荐。朕这就叫吏部下文,起复王廷相,擢升浙江布政使。”
梁材闻言,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忙又撩衣跪倒,深深叩首:“陛下知人善任,臣替浙江的黎民百姓谢陛下天恩!王廷相到了任,必定感念圣恩,竭尽全力办事。”
“但愿如此吧。”
朱厚照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倦色,往身后的引枕上靠了靠,“你也忙了这半日,累了,早些回去歇着吧。方才那武夷茶,你若喝着对口,叫小太监包半斤带回去。”
梁材忙叩头谢恩,起身慢慢退了出去,刚走到暖阁门口,朱厚照忽然又开口唤住他:“大用。”
梁材忙驻足,转身躬身听旨。朱厚照拿起炕几上的那枚玉虎,迎着窗棂透进来的日光看了看,意味深长的道:“治国就和琢玉一个道理,下手太猛了,玉容易崩裂;太慢了,又成不了器。这分寸两个字,你是最明白的。”
梁材垂着头,恭声道:“臣,谨记陛下圣训。”
直待梁材退出了殿门,身影消失在长廊的尽头,朱厚照才敛了脸上的笑意,对侍立在一旁的张大顺淡淡吩咐道:“去告诉内阁,梁材的奏疏,一概照准。另外,传谕给镇守浙江的太监,叫他把眼睛擦亮点,耳朵竖起来,浙江这趟差事,朕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官样文章。”
张大顺忙躬身应了声
“是”,正要退下去拟旨,朱厚照却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都带着分量:“再去跟赵全说,叫王钦立刻走一趟浙江!”
张大顺闻言,心里猛地一震,面上却半点不敢露,忙躬身垂首道:“奴婢遵旨,这就去办。”
朱厚照不再多言,只重新拿起那枚玉虎,指尖摩挲着玉上的纹路,目光沉沉的,也不知落在了何处。
历史最近更新
- 《甄宓,你让大乔和小乔先进来》作者:景云龙
- 《史前部落生存记》作者:我只想铲屎
- 《大唐:贬你去封地,你直接不装了》作者:幸福的爬爬虫
- 《让你当书童,你替少爷科举中状元》作者:日照前川
- 《大明:怎么都说我是常务副皇帝》作者:初一十九喵
- 《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作者:人生愚者
- 《赤潮覆清》作者:金黄的鸡翅膀
- 《我,大明长生者,历经十六帝》作者:青红
- 《政哥以六城为礼,我灭六国报之》作者:烟雨西瓜
- 《小兕子的悠闲时光》作者:蝎子莱莱大战奥特曼
- 《爆兵后,我每天都在谋划造反》作者:杨柳舞春风
- 《且隋》作者:玄武季
- 《春风玉露》作者:春峰玉露
- 《刷视频:震惊古人》作者:水光山色与人亲
- 《红楼:重生贾环,迎娶林黛玉》作者:夫子不说话
- 《死囚营:杀敌亿万,我成神了!》作者:大和尚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