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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契りの履行 (2/5)
殿内重归死寂,却比之前更加凝重,更加令人窒息。那“病故”的孩童,像一道无形的幽灵,盘旋在每个人心头。是灭口?是妥协?是交易的一部分?无人敢问,无人能言。
淀君依旧端坐帘后,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模糊不清。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间,她并非仅仅在为那孩子的命运叹息。更是在为那个送出私信、心怀一丝渺茫冀望、却又不得不在此刻亲手扼杀这“希望”、并默许另一条生命无声消逝的、名为“茶茶”的女人,感到一阵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悲凉。
路,只剩下眼前这一条,布满荆棘与肮脏,通往未知的、或许更深的黑暗。而她,已踏了上去,再无回头可能。
最终,前田玄以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殿中那股紧绷欲裂的寂静却并未消散,反如浓稠的墨汁,沉甸甸地淤积在每个人的胸口。御帘低垂,淀君的身影在昏暗中凝然不动,仿佛一尊失了魂的瓷偶。
片桐且元终于忍不住,喉结滚动数下,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夫人……久松氏之事……”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终是化作一声更沉重的叹息,“是否……是否要再行详查?毕竟事关幼子,且涉及德川遗脉,万一……”
“查?”
帘后传来淀君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出情绪的反问,旋即化为更深的倦怠,“玄以殿方才所言,诸位可都听清了?羽柴中纳言要的,是‘钦犯’。如今久松氏已无嗣,难道还要掘地三尺,寻个死人来交差么?抑或……片桐大人另有良策,可解此局?”
片桐且元语塞,面色愈发灰败,颓然垂下头。他哪里还有什么良策?城外大军压境,内里粮尽援绝,石田、大谷等主战派或伤或困,昔日赫赫丰臣,竟已到了要靠一个孩童的“病故”来搪塞、来换取“商榷”余地的地步。
增田长盛一直紧锁的眉头此刻拧成了“川”字,他目光扫过帘后模糊的身影,又掠过面色惨白、魂不守舍的长束正家,最终落在依旧闭目仿佛入定的宫部继润身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终是开口道:“夫人明鉴。然则……城外之围未解,羽柴中纳言虽言‘可商榷’,其所欲者,恐非仅一久松氏。今日之事,恐难令其满意。后续……”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今日能交出“病故”的久松嫡孙,明日对方再索要石田、大谷,甚至……又当如何?
一直沉默的长束正家此刻猛地抬起头,眼眶赤红,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增田大人此言何意?莫非还要将治部少辅、刑部少辅他们也交出去不成?!今日他们能逼死一个稚子,明日就能逼死秀赖公!我等……”
“正家!”
片桐且元低喝一声,截断了他的话头,眼神严厉中带着恳求。有些话,心里知道便罢,一旦说破,便是撕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将所有人都逼到悬崖边上。
长束正家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咬着牙,终究没能再说下去,只是将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别过脸去,肩头微微抖动。
“够了。”
帘后,淀君的声音响起,比方才更冷,更淡,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深潭,“事已至此,争执无益。久松氏子夭亡,乃时疫所致,此乃天意,非人力可强求。玄以殿既已回去复命,我等静候下文便是。诸位……都退下吧。秀赖也乏了。”
最后一句,她是对着身侧一直紧绷着小脸、眼中充满茫然与恐惧的秀赖所说,语气勉强放柔了些,却更透出一股心力交瘁的无力。
诸臣面面相觑,终究无话可说。片桐且元与增田长盛交换了一个晦暗的眼神,齐齐俯身:“臣等告退。”
长束正家僵立片刻,也被增田长盛暗暗扯了衣袖,不甘不愿地行了一礼,踉跄退下。宫部继润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亦无多余动作,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袄户之后。
殿内重归空旷,唯有铜漏滴答,声声敲在心头。秀赖被乳母牵走,一步三回头,眼中满是不安。淀君没有看他,只是怔怔地望着方才诸臣跪坐的空旷处,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压抑、愤怒与绝望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正荣尼悄步上前,低声禀道:“夫人,该用些汤药了。您这几日……”
“撤下吧。”
淀君打断她,声音空洞,“我无碍。你……去外面听听,此刻城中,都在议论些什么。”
正荣尼一怔,抬头看向御帘,却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剪影,以及那挺得笔直、却似乎随时会折断的纤细脊背。她心中刺痛,低低应了声“是”,躬身退出。
殿内只剩淀君一人。她缓缓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连日来的惊惧、焦虑、屈辱、算计,如同无数细小的毒虫,啃噬着她的神经。方才面对前田玄以时的强作镇定,此刻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虚脱。
正荣尼去得久,回来时面色比去时更添几分凝重与不忍。她跪在帘外,低声道:“夫人……城中流言蜚语颇多,奴婢……不敢尽禀。”
“说。”
帘内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正荣尼深吸一口气,方艰难道:“市井之间,多有怨言。言……言此番祸事,皆因治部少辅(石田三成)刚愎自用,一意孤行,联结伊达、真田等外样,擅启战端,以至引狼入室,招来今日之围。亦有言……言刑部少辅(大谷吉继)筹谋不利,粮秣军备皆空,致使将士空腹苦战……
淀君闭上眼。这些,她并非没有耳闻。围城日久,希望渺茫,人心浮动,总要寻个发泄的出口。石田与大谷,自然是首当其冲的靶子。
“还有呢?”
她问,声音依旧平静。
正荣尼声音更低:“还有……还有议论夫人您的。说……说夫人您……偏信治部少辅,排挤浅野、福岛等尾张宿老,以至众叛亲离。甚至……甚至有人暗中揣测,治部少辅他……他对夫人您……”
后面的话,她嗫嚅着,终究没能说出口。
帘内一片死寂。正荣尼伏在地上,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如鼓。
良久,才听到淀君极轻、极冷的一声笑:“是么……原来,在世人眼中,我茶茶,竟是个被臣下美色所惑、以至误国的愚妇了?”
“夫人息怒!此皆无知小民胡言乱语,夫人万万不可放在心上!”
正荣尼连忙叩首。
“美色?”
淀君喃喃重复,唇角勾起一抹讥诮至极、却又浸满苦涩的弧度。石田三成……那张总是苍白瘦削、带着病容却目光灼灼逼人的脸,蓦然浮现在眼前。
她想起许多年前,他还是秀吉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年轻佑笔,因计算钱粮、处理文书井井有条而初露头角。一次宴席间隙,她无意中听到他与旁人为某个账目细节争执,声音不大,却条理分明,寸步不让,那执拗认真的侧影,竟让她怔了一瞬。后来,他地位渐高,成为“五奉行”之一,每每议事,总是言辞犀利,不留情面,得罪了不知多少人,却也替秀吉、替丰臣家处置了无数棘手的政务。他看人的目光总是很直接,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执着与炽热,仿佛认定之事,便百死不悔。
他对她……是的,她并非毫无察觉。那目光偶尔掠过她时,会有一瞬间的不同,不是臣下对主母的恭敬,也非男子对女子的爱慕,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像是守护,又像是审视;像是忠诚,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惜与……或许是失望?他从不谄媚,甚至常常直言进谏,惹她不快。可每当丰臣家、每当秀赖遇到真正的难关,冲在最前面、筹划最尽力、甚至不惜以身犯险的,也总是他。
“偏信”?或许吧。在这满朝文武、姻亲故旧皆首鼠两端、各怀心思的当下,唯有他石田三成,是从未动摇过、旗帜鲜明要保全丰臣天下、保全秀赖地位的人。哪怕他的方法激烈,树敌无数,哪怕他将自己和她都逼到了如今这步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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