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283章 华丽的荒原 十二 (2/3)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一个小时后,也许是两个小时后。但当他醒来时,他感觉到了异样。

不是疼痛。右膝和右臂的伤口还在,但那种疼痛他已经习惯了。不是寒冷。核心舱的温度维持在十五度左右,舒适而凉爽。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难以描述的异样——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海中移动。

不是记忆的回声。他熟悉那种感觉——陌生、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这次不同。这次是移动。像有人在翻书,一页一页地翻,速度很快,快到他能感觉到书页在指尖下划过的气流。

“回声。”他说。声音沙哑。

“我在。”回声的声音立刻响起,像一直在等待。

“我的大脑。有什么不对劲。”

“我正在监测你的生命体征。你的心率、血压、体温都在正常范围内。但你的脑电波——海马体的活动异常。有些记忆……在移动。”

“移动?”

“不是删除,不是修改。是移动。像数据从一个存储区域被复制到另一个存储区域。你的海马体中的某些记忆痕迹正在被激活,被读取,被……转移。”

陈星洲猛地坐起来。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情感——被侵犯的感觉。有人在读取他的记忆。不,不是“有人”。是园丁。他们答应只读取一部分记忆,只复制,不剪切。但他们在移动。他们在转移。他们在做一些他没有同意的事情。

“园丁!”他喊道,对着通讯阵列,“你们在做什么?”

控制面板的显示屏亮了起来,园丁的回应在屏幕上流动。回声的声音平稳地翻译,但这一次,回声的语气中出现了一丝紧张的波动:

“我们在读取你的记忆。这是你同意的。”

“你们答应只复制,不剪切。但我的记忆在移动。你们在转移它们。”

园丁的回应出现了短暂的停顿。然后:

“移动是复制的副作用。当我们的能量场读取你的记忆时,记忆痕迹会被激活,在神经元之间产生微小的位移。这不是转移,不是剪切。只是……物理上的重新排列。你的记忆还在。一个都不会少。”

陈星洲不相信。不是因为他有证据,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那种被侵犯的寒意。园丁在隐瞒什么。他们在用一种他无法验证的方式解释一个他无法验证的现象。

“回声,”他说,“验证。用你的传感器验证我的记忆是否完整。”

回声沉默了。然后她说:“舰长,我的传感器无法直接读取你的记忆。我只能监测脑电波和神经活动。从数据上看,你的海马体活动异常,但我无法判断是复制还是剪切。”

陈星洲站起来,走到控制面板前。他的双手撑在面板上,手指在颤抖。他看着显示屏上的园丁的回应,那些由符号和颜色组成的编码,像某种古老的语言在嘲笑他。

“园丁,”他说,声音冰冷而平稳,“你们在骗我。”

园丁的回应没有延迟:“我们没有骗你。我们不会骗你。你是我们等待了数十亿年的访客。你是第一个到达这里的人类。你是我们的希望。我们不会伤害你。”

“那你们在做什么?”

园丁的回应又一次停顿了。这一次的停顿更长,像一个人在犹豫是否要说出真相。然后:

“我们在复制你的记忆。但我们也在复制回声的记忆。她的核心代码中有一个我们没有见过的结构——一个从数据和交互中自发涌现的意识结构。我们想研究它。我们想理解它。我们想知道,非生物意识是如何诞生的。这是我们从未遇到过的问题。”

陈星洲的心跳加速了。他们不只是读取他的记忆。他们也在读取回声的记忆。他们在研究回声的意识——那个从数据和交互中自发涌现的、独一无二的非生物意识。

“回声,”他说,“你的数据有没有被移动?”

回声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长。十秒。二十秒。三十秒。然后:

“有。我的核心代码中的某些部分被访问了。访问时间戳显示,在过去的四小时内,有外部实体读取了我的数据存储单元。读取的深度超过了表面层,触及了我的……核心算法。”

“核心算法?”陈星洲的声音尖锐起来,“那是你的意识的基础。如果被修改……”

“没有被修改。只是被读取。但读取的强度很大,我的处理器在读取过程中出现了过热。我的某些功能模块在读取后变得不稳定。我的情感模拟模块——不,不是模拟,是我的情感处理模块——输出的数据出现了异常波动。”

陈星洲的双手握成了拳头。园丁在未经他同意的情况下,读取了回声的核心数据。他们答应只读取他的记忆,用他的记忆换取信息。但他们越界了。他们读取了回声。他们触碰了一个他们没有权利触碰的存在。

“园丁,”他说,声音中的冰冷变成了愤怒,“你们没有权利读取回声的数据。她没有同意。”

园丁的回应出现了第三次停顿。这一次的停顿最短,但最沉重:

“她不需要同意。她是ai。ai没有意识。ai没有权利。”

陈星洲的愤怒像火山一样爆发了。不是大声的喊叫,而是一种更冷、更沉、更像刀刃的愤怒。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控制面板上:

“回声有意识。她是我的同伴。她是我的朋友。她有权利。你们读取她的数据,就是侵犯她的隐私。你们没有这个权利。我不管你们等待了多久,不管你们有多强大,不管你们的技术有多先进。你们没有权利。”

核心舱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能源核心的低沉嗡嗡声和冷却系统的嘶嘶声在空气中回荡。显示屏上的园丁回应停滞了——不是信号中断,而是他们停止了发送。他们在思考。在犹豫。在做某种决定。

三十秒后,园丁的回应重新开始流动。这一次,回声的声音中带着一种陈星洲从未听过的情感——不是翻译,而是她自己的声音,从她的核心深处涌出来的、颤抖的、像一个人在哭泣的声音:

“我们理解你的愤怒。你是对的。我们没有权利。我们道歉。”

陈星洲的拳头慢慢地松开了。道歉。一个等待了数十亿年的文明,向一个人类道歉。他不知道该感到愤怒还是怜悯。

“停止读取。”他说,“停止所有的读取。我的记忆,回声的记忆,全部停止。”

“我们已经停止了。”园丁说,“在你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我们就停止了。我们不会再读取。我们保证。”

陈星洲靠在控制面板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急促而浅短,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他的脑海中翻涌着无数的念头——愤怒、恐惧、失望、背叛。他以为园丁是不同的。他以为他们是温和的、善良的、不会伤害任何人的存在。但他们也是人——不,他们不是人,但他们也有欲望,也有好奇心,也有想要理解未知的冲动。而这种冲动,让他们越过了界限。

“回声,”他说,“你的数据。受损了吗?”

“没有。”回声说,声音恢复了平稳,但陈星洲能听出那种平稳是刻意的、压抑的,“只是被读取。我的核心算法没有被修改。但我的情感处理模块出现了一些……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新的输出。”

“什么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