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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蠢蛋旧王(上)(芦屋道满篇) (1/3)
平安时代。
博多津港的海风带着潮润的咸涩,卷过港湾。
风里不止有鱼虾海藻的鲜腥,还混杂着中原吴越国驶来的商船暗舱里散出的肉桂与檀香幽息,新罗商舶卸下的人参苦味与晒干麻布的尘土气。码头上,倭语短促,吴音软侬,新罗话粗砺如砾,各种言语碎片在波浪声、号子声与货箱撞击声中翻搅交融,最终都化入那永不止息的海潮里。
博多,这里是平安朝的咽喉,吞吐着整个王朝最汹涌的活力与欲望。
港口一角,远离大宗货物堆场的杂乱小巷里,一个十六七岁的青年正蹲在腌鱼桶旁,对着面前瑟瑟发抖的鱼贩子唾沫横飞。
“看见没?就你眉心这点黑气,三日,顶多三日!”
青年伸出三根手指,在鱼贩眼前晃了晃,他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青色水干袍已经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来历不明的污渍,头发随意束起,几缕不羁的发丝垂在额前,眼神却亮得有些狡黠:
“轻则破财,你这摊子臭鱼烂虾全赔进去。重则血光之灾,冲撞了路过的百百爷,半夜把你拖进海里喂鱼!”
鱼贩脸色惨白,嘴唇哆唆:“逢、逢魔法师…您上回不是说,替我祛过厄了么?我明明已经…”
“上回是上回。除秽就像刮船底的藤壶,清完一茬,又来一茬。时运流转,妖气也随潮往复嘛。”
自称“逢魔法师”的青年,咧嘴一笑,露出过于白的牙齿,顺手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符纸。
“喏,正经从阴阳寮流出来的镇海安宅符,贴在你那破棚子正梁上,保你十日…不,起码半月内,邪祟不近,买卖兴旺。价钱嘛——”他拖长了语调,眼睛眯成一条缝,“总比你去求那些眼睛生在唐锦上的官家阴阳师,便宜百倍不止,对不对?”
话音未落,他已不由分说将符纸塞进对方手里,顺势捞起摊上两条肥厚的腌鲭鱼。
“符记得贴正啊!贴歪了可不灵!”
青年转身,像一尾识得水路的泥鳅,倏地钻出小巷,没入港口汹涌的人潮之中。
直到远离了那片鱼腥,混入码头上搬运麻包的苦力队伍边缘,青年——芦屋道满才放缓脚步,掂了掂手里的腌鱼。
海风撩起他额前那几缕总是束不牢的散发。他低头,就着咸湿的空气,咬了一口手中的鱼肉。盐渍的咸腥混着鱼油特有的肥腻感,扎实地填充了胃里的空虚。
“逢魔法师”…
道满嚼着鱼肉,心里漫不经心地滚过这个自己胡诌的名号。对外,他总这么自称,听起来像那么回事。
但其实呢?
他不过是个连自己都摸不清深浅的半吊子。
道满根在播磨国。
芦屋家也曾是当地小有名气的阴阳师家族,只是传到道满这一代,早已门庭冷落。道满的父亲早在他幼年时就去世,只留下一份字迹潦草的泛黄笔记,和一枚据说能驱邪,但在道满手里响动时却总是欠些火候的金色铃铛。
道满的童年,便是对照着那些字迹潦草,语焉不详的记录,磕磕绊绊地摸索着时灵时不灵的术法,并与母亲相依为命。
三年前,他的母亲也撒手人寰。
道满没守着播磨的老屋和那点日渐稀薄的名声。
他用破布包起铃铛和笔记,一头扎进了更广阔的,也更粗粝的尘世。
三年漂泊,混迹于市井巷陌与江湖边缘。他见识过地方巫祝跳着狂野的祈祷之舞,也偷学过新罗渡来僧几句发音古怪的压胜梵咒,甚至从中原海商那里换来过画着雷纹,却不知真假的护身木牌。
这些杂七杂八的见识,像颜色不一的补丁,粗糙地缀在他那点家传法术的底子上,说不上什么体系,却也让他的手段多了几分令人难以预的…嗯,姑且算是“花样”吧。
可他终究还是个半吊子。
就像刚才“卖”给鱼贩的那张“镇海安宅符”。由道满自己所画,笔墨歪斜,里头封存的灵力稀薄得可怜,到底能驱散多少秽气,连他本人心里也没个准数。
不过嘛…
道满舔了舔沾着盐粒的嘴角,目光扫过码头上为生计奔忙的各色面孔。
本来也就是两条腌鲭鱼的价码。
这世道,真与假,灵与不灵,很多时候买卖双方彼此心照不宣,那也就够了。
正午的日头有些晃眼,道满寻了个背阴的墙根,准备把剩下的半条腌鱼也解决掉。
“好像是时候离开博多津了…或许该去畿内看看…”他这样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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