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货币战争（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胡宁儿使了个眼色，乐师奏起清平调，几名舞姬翩跹入场。便在此时，侍女引着一人步入水榭，正是扮作商贾模样的刘开。他四十许年纪，面容儒雅，穿一袭宝蓝团花缎袍，腰缠玉带手持一柄湘妃竹折扇，俨然一位江南富商。

“刘掌柜来了。”胡宁儿身边的侍女琴儿起身相迎，笑着向众人介绍。

“这位是我家东莱商号下属广陵分号的刘掌柜，近日刚从徐州过来......”

几人对刘开只是象征性的点了点头，连拱手致意都没有。此时商人的地位极低，公卿贵族和士族子弟，自然都瞧不起这些人。如果这个刘开不是东莱商号的分号掌柜，恐怕他们连理都不会理。

“刘某冒昧打扰，还望诸位大人海涵。”刘开却满脸微笑，顺势在王必下首的空位坐下。

“刘掌柜客气了，这青梅居也是东莱商号的产业，宁儿姑娘又是东莱商号的少主，我们都是客人，你回自家何必如此客气？”王必脸上十分不悦，话说也并不好听。他堂堂丞相府长史，岂能与这等商人并列而坐。如果放在平时，王必肯定挥袖而去。但在青梅居他还是要给胡宁儿一些面子。

陈纪倒是不以为然，他更关心实际的问题：“刘掌柜从徐州来？不知南边战事如何？商路可还通畅？”

这话问出了在座许多人的心声，一时间，众人都看向刘开。

刘开叹了口气，摇扇道：“不瞒诸位，如今南边......不太好走。淮河一线战事紧张，丞相大军驻颍上，袁逆那边严守各关隘，商旅基本断绝。刘某这批货，还是战前囤下的，如今运到北边价格已翻了数倍。”

胡宁儿微微一笑，这刘开倒是个胆子大的，居然敢当她的面说淮南侯袁耀是“袁逆”。回去定要给他好看，但此时此刻他在许都这么说倒是合情合理。

荀闳蹙眉：“如此说来，南北货殖，短期内难恢复？”

“难。”刘开摇头。

众人一阵议论，不少有心人便上前请教江南一些物品的行情，刘开本就是江南转运司任职，自然说的头头是道。各种商品的采购门路、出货价格，利润如何更是对答如流！

坐在一旁的王必越听越是心惊，逐渐也收起了对刘开的轻视之心，自然谁也不愿意和钱过不去。况且他天生视财如命。眼前这位商人居然如此厉害，如果能通过他做些生意定然事半功倍！

“刘兄对江南商贸如此了解，不知对未来的行情有什么看法？”王必居然主动给刘开斟了杯酒，并且称兄道弟起来。

刘开急忙欠身施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后道：“不瞒王大人，这南北贸易想要恢复，难啊！除非战事能够快速结束......而且......”他压低了声音，环视四周与王必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刘某在南边有些门路，听说淮南那边，因战时管制转运司的业务可能要大幅调整。尤其是对北边的粮票承兑.....唉，怕是要出问题。”

“什么？！”王必手中酒杯一晃，酒液溅出几滴。

“粮票承兑要停？”

他过于震惊，以至于没有控制好自己的声调，周围得一些人全都听到了。霎那间整个宴会厅内居然鸦雀无声，因为在这里的多少手中都有淮南粮票！

刘开急忙做出一副紧张的模样，摆手道：“不要误会，只是风声，风声！”

陈纪却道：“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诸位想想，如今两边打得你死我活，淮南那边怎还会承兑敌方的粮票？就算要承兑，怕也得等战事结束，且胜负分明之后了......”

无意中，陈纪给粮票一事来了一记“神补刀！”

水榭内一时更加寂静。

舞姬的乐声似乎都变得遥远，在座几人面色变幻，各怀心思。

粮票若真停兑，他们手中那些纸券，可就成了一堆废纸！尤其像陈氏、荀氏这样的大族，家族财富中相当一部分是以粮票形式持有的，若真作废，损失难以估量。

胡宁儿看到时机成熟，适时开口，声音轻柔，却字字敲在众人心上：“这么一说，宁儿倒是想起，前日也有南边的客人提起，说淮南那边正在清查北边流入的粮票，似有废止之意。只是尚未明令，故而外间不知。”

她顿了顿看向王必：“王长史消息灵通，不知丞相府可曾听闻此事？”

王必脸色有些难看，他没有听到这些风声。但他此时心乱如麻，被胡宁儿一问，更是不安。大厅之中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他，等着他的回答，如果他说没有，淮南真的做了，到时候他恐怕便是千夫所指。如果说有，若粮票真废，许都不知多少人家要倾家荡产，届时民怨沸腾，他这个确定消息的长史首当其冲！

“此事......尚需核实。”王必头上已经见了汗，他只能含糊其辞。

但这句含糊其辞听到众人耳中便是一种默认......

一时间厅内一片哗然。

陈纪也坐不住了：“刘掌柜，依你之见，若粮票真停兑，我等该如何是好？”

刘开摇头不语，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刘掌柜，这些宾客都是我东莱商号的贵客，如有法子还请说明。”胡宁儿道。

王必等人眼中一亮，看来这个刘开真有法子！

“刘兄，宁儿姑娘说的是，有法子还请名言！”陈纪急忙催促道。

刘开沉吟片刻才缓缓道：“我确实有个法子，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王必急忙道。

“粮票虽暂时无法兑粮，但毕竟是淮南转运司发行的，信用仍在。刘某在南边有些人脉，可代为操作，将粮票兑换成其他物资。譬如茶叶、丝绸、漆器、瓷器等，都是紧俏货，然后通过海运送达。只是......”

他面露难色：“战时运输不易，成本高昂，兑换比例可能不如从前优惠。”

众人相视点头，这刘开是个商人，自然要趁机赚上一笔。

“如何兑换？”荀闳追问。

刘开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算盘，拨了半天才谨慎道：“以往一斤粮票可兑上等茶叶半斤，如今恐怕只能兑三两。丝绸、瓷器等，也大致如此，约莫是原价的六到七成。”

众人窃窃私语，这损失也过大了。

“刘兄，这价格是否太过了些？”王必皱眉，一脸不满。

刘开也是表情为难，他急忙摆手道：“算了算了，这生意无不做了，即便做了恐怕也会得罪各位大人。”说完便要起身离去。

“等等，王大人不做，我做！”陈纪一把拉住刘开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