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再战下蔡（四）

仿佛为了印证张勤的话，北岸曹军大营传来了低沉的鼓声。

鼓声起初稀疏，随即密集起来，如闷雷滚过淮北平原。雾霭中，曹军营寨的辕门次第打开，一队队士卒如黑色潮水般涌出在营前空地上集结。

“传令整备，随时支援下蔡。”王麦高声下令，他和张勤的任务便是在这里随时支援第三营。虽然已经干坐了十天，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让他们紧急渡河参战。

下蔡城头也有了动静，备战的号角声响起，王麦能清楚的看到一面赤色三角旗帜在城楼升起，迎风展开。这是信号旗，意味着守军已全员就位。

“魏将军确有大将之材。”张勤轻声道。

“第三营十曲，每曲五百，魏将军每日轮换两曲上城防守，其余在南岸休整。如此，守城士卒始终能得到喘息，士气至今高昂。十日激战，第三营伤亡不过数百，几乎保持了完整战力，这份带兵之能，我着实佩服。”

“城外的这片挖掘出来的沼泽真是神来之笔。”王麦说道。

此时晨雾已经散尽，沼泽的全貌清晰呈现。那并非一滩死水，而是经过精心设计的防御体系。靠近城墙的百步内，水深不过膝，但水下布满削尖的木桩、铁蒺藜。百步至两百步，水深及腰，泥泞难行。两百步外，才是勉强可供步卒通行的硬地。

曹军想要攻城，必须先穿越这片死亡沼泽。过去十日，张辽便在这沼泽上吃了大亏。

最初曹军试图直接强渡，结果士卒在泥泞中跋涉，成为城头弓弩的活靶，一日折损近八百人。然后张辽改用木板铺路，但木板在泥沼中难以固定，且城头投石机专门轰击铺路队。巨石砸碎木板、杀伤工匠，又折了数百人。

第三日，张辽调来大批民夫，开始运土填沼。然而泥土入水即沉，往往填了一日，夜间淮河小汛，水位微涨，次日又恢复原状。且填土队伍完全暴露在守军射程内，伤亡惨重。

第七日，曹军改变策略，在三百步外筑起五座土山，上置弓弩手，与城头对射。但下蔡城墙高厚，又有垛口掩护，对射中曹军吃了大亏。更致命的是，城头那些高台上的淮南投石机射程更远，精度更高，三日来已砸毁四座土山。

“张辽今日会用新法子。”王麦忽然道。

王麦指着曹军阵前那些正在组装的器械：“那些不是云梯，也不是冲车。看形状......难道是浮桥？”

张勤凝目细看，果然。曹军士卒正从后营推出数十辆古怪的车架。车架上装着卷起的竹排、木板，以及巨大的羊皮囊。

“他们要架设浮桥，快速通过沼泽。”张勤面露惊讶，但随后却微微点头。这张辽居然如此巧思，确实是个难以对付的敌人。

晨雾彻底散尽时，曹军营前的准备工作已清晰可见。

张勤的判断没错，那确实是浮桥组件。

曹军工匠正在快速组装一种前所未见的渡河器械，那是一种车载式的浮桥单元。每辆车长三丈，宽一丈，两侧装有大木轮。车厢内放置着十二个鼓胀的羊皮囊，皮囊上铺着厚木板，木板两端装有铁制榫卯和铰链。更令人惊讶的是，车尾还装有简易的绞盘和绳索系统。

“这是......”王麦举起千里镜细看。

“他们在车上直接组装浮桥段？”

只见曹军将五辆这样的车推到沼泽边缘，工匠们迅速解开固定绳索。随着一声号令，士卒们齐力推动绞盘，车厢前段缓缓抬起，整块铺着木板的皮囊平台向前滑出，稳稳落在水面上。

第一段浮桥落在沼泽上后，工匠们立即在桥面两侧打下木桩固定。接着第二辆车推到桥头，用同样的方式伸出第二段桥面。两段桥面的连接处有特制的铁钩和铰链，工匠只需用铁锤敲入楔子，两段便牢牢固定。

如此往复，不过半个时辰，一条宽一丈、长五十步的浮桥便横跨在沼泽最浅的区域，直通距离城墙两百步的一处高地。

“果然精妙！”张勤忍不住赞道。

“车载浮桥，推到水边即可展开。每车便是一段桥面，多车连接便能快速成桥，张辽军中必有高人。”

张勤猜的不错，制作这种浮桥的，便是曾经改良投石机的谋士程昱。

曹军南征，江淮水网纵横，程昱便设计了这种简易快速浮桥。如果袁耀看到肯定会大吃一惊，因为这种装置已经像极了后世的工程浮桥，古人智慧果然不容轻视。

“他们要干什么？”王麦皱眉。

“浮桥虽然能过人马，但城墙还在三百步外，中间还有深水区......”

话音未落，答案便揭晓了。

曹军并未急着进攻，而是开始沿浮桥运送物资。一队队民夫推着小车，车上满载泥土、石块。他们在浮桥尽头的高地卸下土石，然后迅速折返。

“他们在造前进阵地。”张勤恍然大悟。

“用浮桥快速运输土石，在那片高地上堆砌工事。有了这个阵地，他们就能以此为跳板继续向前推进。”

果然，随着土石不断堆积，那片高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升高。到午时，已经形成了一片长宽各三十步的土台，高出沼泽水面近一丈。曹军在土台四周竖起木栅，架起简易箭楼，俨然一座小型堡垒。

城头的淮军自然也不会坐视。

“放！”

第三营营官魏延亲自在城头指挥。这位丹翎卫资历最浅的营官，此刻面色冷峻如铁。他站在西侧棱堡的三层平台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战场。

随着令旗挥下，城墙中段的石台上，十架重型投石机同时发射。

这些投石机与曹军所用完全不同。

曹军的投石机多为人力拽索式，需要数十人拉拽，射程不过一百五十步，精度更差。而淮南军工坊改良的这批投石机，采用了配重箱式设计。

每架投石机高两丈，主体为坚固的松木框架。长六丈的抛臂一端是皮制的弹兜，另一端是巨大的配重箱。装填时，用绞盘将抛臂拉平，配重箱升至高处。发射时松开卡榫，配重箱下落产生的巨大动能将石弹抛射出去。

其精妙之处在于配重箱可增减重量，抛臂长度可微调，从而精确控制射程。更有匠作坊特制的“望山”瞄准具，通过刻度计算抛射角度。

此刻，十架投石机全部瞄准曹军新建的土台。

配重箱轰然落下，抛臂猛地上扬。十枚磨盘大的石弹呼啸升空，在空中划出十道弧线，直扑二百五十步外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