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9章 雪谷论道 (2/3)

“放下‘我’,就没有执着。没有执着,就没有痛苦。这就是‘空’。”

苏文玉从他手里接过枯枝,在圈外面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这是天地。”她说。又在天地外面画了一条曲线,弯弯曲曲,像河流,像山脉,像风。

“道家说,‘我’不是独立的。‘我’在天地中,天地在道中。道是规律,是节奏,是万物运行的方式。顺应道,就自在;违背道,就痛苦。”

她放下枯枝,看着八戒大师。

“大师,您抹掉了‘我’,我融入了‘道’。一个是没有,一个是顺应。看起来不同,但终点是不是一样?”

八戒大师看着雪地上那两个圈,看了很久。

“苏施主,您问了一个老衲想了三十年的问题。”

苏文玉等着他说下去。

“老衲年轻时在那烂陀寺,师父说:‘诸法无我’。一切都没有自性,都在变化。老衲听了三十年,念了三十年,以为懂了。”

他顿了顿。

“但今天,在这雪地里,老衲忽然觉得——‘无我’不是抹掉自己,是把自己放回该放的位置。像这片雪,它在天上时是云,在空中时是雪,在地上时是水。它没有变,只是换了一个地方。”

苏文玉看着他。

“大师,您这不是佛家的‘空’了。”

八戒大师笑了。

“是。也不是。老衲在佛家泡了三十年,今天被苏施主一搅,泡出了别的味道。”

雪小了。

不是停,是变慢了。雪花从急急地往下坠,变成慢慢地飘,像有人在天上放慢了镜头。两人之间的那团清光,把雪花照得透亮,每一片都有自己的形状,六角的,针状的,星形的,没有两片相同。

苏文玉捡起枯枝,在雪地上写了一个字。不是梵文,不是汉文,是道家的“无”。无,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

八戒大师接过枯枝,在“无”字旁边写了一个字。梵文的“空”,?unyata。也是什么都没有。

两个字,两种文字,并排躺在雪地上,被清光照着,影子拖得很长。

苏文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大师,您说‘空’和‘无’,是不是同一个字?”

八戒大师也盯着那两个字。

“不是同一个字。但说的是同一件事。”

“什么事?”

八戒大师抬起头,望着雪幕深处。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世界是什么样的?”他说,“佛家说,世界是空的。道家说,世界是自然的。儒家说,世界是有秩序的。说的都是同一个世界,只是站的位置不同,看见的东西不同。”

他顿了顿。

“老衲在那烂陀寺,站在佛家的位置,看见了‘空’。苏施主在道门,站在道家的位置,看见了‘自然’。站的地方不同,但看的是同一个世界。”

苏文玉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佛和道,不是敌人?”

八戒大师笑了。

“佛和道,从来不是敌人。是眼睛和耳朵。眼睛看见光,耳朵听见风。光不是风,风不是光,但都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他用枯枝指了指雪地上那两个字。

“空,是佛家给这个世界起的名字。无,是道家给这个世界起的名字。名字不同,叫的是同一个东西。”

苏文玉的掌心里,清光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她主动亮的,是自己亮的——像一盏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八戒大师的袈裟下摆,也亮了一下。金色的,很淡,像黄昏最后一缕光。

两人同时低头。

他们之间的雪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