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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月下舞刀 (2/3)

“先生,您的茶。”佐藤跪坐在他身后,把一只粗陶茶碗放在廊下。茶是凉的,宫崎没有喝。

“佐藤,你见过千代子跳舞吗?”

佐藤愣了一下。“没有。”

“她会跳舞。不是日本舞,是中国的。水袖很长,甩起来像云。”宫崎端起茶碗,没有喝,又放下了。“她跳舞的时候,不笑。”

沉默。院子里的石灯笼被劈开的那半还躺在地上,裂口参差,像一张歪嘴。佐藤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

“先生,您不该让她去。”

宫崎没有回答。他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刀身完全暴露在月光下。暗灰色,一道细微的裂纹从刀背延伸到刀锋——上次和田长风交手时留下的,一直没有磨掉。他的手指按在裂纹上,慢慢滑动。

“你知道她为什么去吗?”

“为了黑龙会。”

“不。”宫崎站起来,刀垂在身侧。“为了我。”

他走下廊檐,赤脚踩在青石板上。石板冰凉,凉意从脚底往上爬。他走到院子中央,月光把他整个人罩在冷白色里。他的影子很短,缩在脚底下,像一摊墨渍。

刀举起来了。

不是武道馆里那种端正的起手式。刀柄握在右手,左手没有扶刀背。刀尖朝天,微微向后倾斜,像一棵被风吹弯的竹。他的身体也歪了,重心偏在右腿上,左腿虚点地面,像踩着一只看不见的球。

佐藤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不是合气道的架势,也不是剑道的架势。这是醉了的架势。

宫崎动了。

刀从左向右横斩,速度不快,但带着一股闷沉的风声,呜——像远山的松涛。刀锋切过空气,空气被撕裂,发出细微的尖啸。他没有收刀,顺势转身,刀从右向左又斩了回来。第二刀比第一刀快,快到刀身模糊了,变成一道灰白色的光。

光在月光下画出一个弧线,像彩虹,但彩虹是弯的,他的刀是直的。直直地劈下去,劈在半空中,什么也没有。他的身体跟着刀往前倾,差点摔倒,用刀尖撑住地面,稳住。刀尖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白印,刺耳的刮擦声在院子里回荡。

他直起身,喘着粗气。酒气从胃里往上涌,他压住了。

第三刀。不是劈,是挑。刀从下往上撩,刀尖划过空气,发出“咻”的一声,像有人在吹哨子。他的手在抖,不是冷,是酒。酒让他的手不稳,让他的心也不稳。

他想起了千代子。想起她第一次来松涛馆,穿着灰色的粗布和服,头发扎着马尾,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想起她跪在廊下敬茶,手在抖,茶碗磕在托碟上,叮叮响。想起她说了第一句话:“先生,我会听话的。”那时候她十六岁。

刀停住了。悬在半空中,刀尖指向月亮。月亮是圆的,银白色的,像一只冷冰冰的眼睛。宫崎盯着月亮,刀尖在微微颤动。

“听话……”

他喃喃。刀落下来了。不是劈,是砸——双手握刀,刀背朝下,像用锤子砸钉子。砸在青石板上,石板裂了,碎石飞溅,一颗弹起来打在他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他没有擦。

千代子今晚走的时候,换了那件月白色的旗袍。不是他给她买的那件。是他给她买的那件是淡紫色的,穿在她身上,他说好看。她后来就不穿了。他问她为什么不穿,她说旧了。他没有追问。

刀举过头顶,静止了三秒。合气道的气合讲究静止如渊,他的刀在抖。不是手在抖,是刀在抖。刀身的裂纹反射着月光,一闪一闪,像在眨眼。

他想起了绫子。女儿三岁的时候,他背着她去看樱花。千代子走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串糖苹果。绫子骑在他脖子上,伸手去够樱花枝,够不着,急得直拍他的头。千代子在下面笑,笑声像风铃。

“爸爸,我要那朵!”绫子指着树顶最大的一朵。

“太高了,够不着。”

“千代子姐姐,帮我!”绫子伸出两只手。

千代子跳了一下,没够着。又跳了一下,还是没够着。她把糖苹果递给绫子,撸起袖子,退后两步,冲上去,跳——手指碰到了花瓣,落下来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在树根上,破了皮。血渗出来,她看了看,用袖子擦掉了。

“拿到了吗?”她坐在地上,仰着头问绫子。

绫子举着糖苹果,舔了一口。“没有。”

千代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宫崎也笑了。那天下午,他们在那棵樱花树下坐了很久。千代子把破了的膝盖给他看,说“没事”。他伸手碰了碰伤口边缘,她缩了一下,又伸回来了。

刀劈下来了。不是对着人,是对着空中的月光。刀锋斩过,月光像被劈成了两半,碎成千万片银光,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握刀的手上。他收刀,刀尖点在身前的地面上。

“佐藤。”

“在。”

“你说,她还会回来吗?”

佐藤跪坐在廊下,低垂着头。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宫崎没有等他回答。他把刀插在青石板的裂缝里,刀身没入一尺,露在外面的刀柄在月光下微微晃动。他转身,走上廊檐,赤脚踩过木地板,留下湿漉漉的脚印。他拿起凉透的茶碗,喝了一口。苦的。

“先生,夜深了。”

“你下去吧。”

佐藤站起来,行了一礼,退进屋里。纸门关上了。院子里只剩下宫崎一个人,和那把插在石头里的刀。风从墙头翻过来,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一下。纸罩上的墨色樱花在风中颤抖,像在挣扎。

宫崎靠着廊柱,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千代子的背影。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和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沙沙响。

他的手指摸了摸脖子。衬衫领口有一颗扣子,是千代子今天帮他系上的。他抠了一整天,没有解开。手指碰到扣子,停了。他解开扣子,硌了一天的手指终于松了。他看着那颗扣子,很小的白色贝母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虹彩。他把扣子攥在手心,攥了一会儿,又放开了。

刀还插在石头里。

月亮西斜了,影子从短变长,从脚下爬到墙上,爬到屋顶。他的影子像一条黑色的蛇,慢慢游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