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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2章 刘如翠2 (1/4)

官道之上,车马喧腾,人声鼎沸。

时值仲夏,草木葱茏,远山含翠,近水漾波,一派生机盎然之景。通往京城的官道之上,更是车马络绎不绝,往来行人摩肩接踵,有行商坐贾推着满载货物的小车,有游学书生负笈而行,有官差驿骑快马加鞭,也有拖家带口奔赴他乡的普通百姓。马蹄踏在坚实的黄土路面之上,扬起阵阵轻尘,车轮滚滚,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与商贩的吆喝声、行人的谈笑声、马匹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热闹非凡的人间烟火曲。

一支规模颇为整齐的车队,正缓缓行至一处官家驿站。驿站青砖黛瓦,门楼高耸,匾额之上“长乐驿”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透着几分官家独有的威严气派。驿站内外,更是热闹非凡:身着青色号服的驿卒来回奔走,忙着喂马、饮水、整理车马;不少赶路的官员、商贾趁着在此歇脚,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交谈,或是走进驿站大堂之内,点上茶水点心,稍作休整。各色马车整齐停靠在一侧,有的装饰朴素,有的雕梁画栋,其中几辆车身绘有官家纹饰,一看便知是官员家眷所乘,更添几分庄重。

阳光和煦,微风拂面,这般热闹喧嚣的景象,几乎要将整个驿站都包裹在一片鲜活的气息之中。可谁也不曾留意,在车队边缘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之内,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车厢之内,空间不算宽敞,光线略显昏暗。连日赶路,车厢之内早已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尘土味、马匹的草料味,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气息。车厢四壁由实木打造,颠簸之中偶尔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与外面的喧嚣仿佛隔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车厢角落,一个少女蜷缩在铺着粗布软垫的座位上,睡得昏天黑地,浑然不觉外界已是何等热闹。

这少女名叫阿翠,此刻的模样,实在称得上狼狈不堪。原本应当是细腻光洁的脸庞,此刻沾满了尘土,面色憔悴,嘴唇干涩;一头乌黑的长发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柔顺,凌乱地散落在肩头、脸颊旁,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脖颈之上,油光可见,当真是油头垢面。身上穿着的粗布衣裙,更是被山路颠簸弄得褶皱不堪,沾满污渍,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从泥堆里滚过一圈一般,毫无半分少女该有的清爽模样。

可即便如此狼狈,她却睡得极沉。

呼吸粗重而均匀,身子微微蜷缩,脑袋歪靠在车厢壁上,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即便在睡梦中,也依旧带着几分不安。可她睡得实在太熟,外界车马喧腾、人声嘈杂,竟丝毫没能惊扰到她。别说寻常声响,就算是马车偶尔碾过石块的颠簸,也没能让她睁开半分眼皮,当真是睡得如同小猪一般,沉得雷打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只略显枯瘦却干净整洁的手,轻轻掀开了车厢门口的布帘。

走进车厢的,是一位年约半百的老嬷嬷。她身着一身藏青色绸缎面料的管事服饰,发丝梳理得整整齐齐,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插着一支朴素的木簪。面容慈祥,眼角带着几分岁月留下的皱纹,眼神温和而干练,一看便是常年打理家事、行事稳妥之人。

她正是张府的柳嬷嬷,自幼便跟着张春闺家中做事,如今跟着自家老爷调任上京,一路负责照料家眷起居,行事细致周到,深得张府上下敬重。此番车队抵达驿站,夫人贺珍特意吩咐她,前来叫醒徐三所说车厢里从悍匪手里救回来后一路同行的小姑娘,让她下车歇歇脚,换换衣物,吃点热食,免得一路憋在车厢里,身子吃不消。

柳嬷嬷轻手轻脚走进车厢,一眼便看到了蜷缩在角落睡得人事不知的阿翠。

看着少女这般蓬头垢面、疲惫不堪的模样,柳嬷嬷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这孩子一路跟着那四个少年郎赶路,想来也是吃了不少苦头,不然也不会睡得这般沉。

她走上前去,微微俯身,声音放得轻柔温和,轻轻唤道:“姑娘,姑娘,醒醒啦。”

声音不大,在狭小的车厢之内轻轻回荡,可阿翠却毫无反应,依旧紧闭双眼,呼吸平稳,睡得香甜。

柳嬷嬷见状,不由得微微蹙眉,又提高了些许声音,连着唤了两声:“姑娘,快醒醒吧,咱们已经到驿站了,下车舒展舒展筋骨,喝口热汤。”

可回应她的,依旧是少女均匀的呼吸声,半分醒来的迹象都没有。

柳嬷嬷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心中暗叹:这孩子,到底是累到了何种地步,才能睡得这般沉。她不忍心大声惊扰,只得伸出手,轻轻搭在阿翠的肩膀之上,微微用力,轻摇了两下,语气带着几分怜惜:“姑娘,醒醒了,再睡下去可要着凉了,驿站里有干净的房间,下去歇歇才是。”

这一摇,总算有了效果。

只见阿翠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睛,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紧接着,猛地睁开!

那一双眼睛原本应当是清澈灵动,此刻却布满了血丝,眼神之中先是一片混沌迷茫,可仅仅一瞬,那迷茫便被浓烈至极的惊恐、戒备、慌乱所取代。她整个人瞬间绷紧了身子,如同一只被突然惊扰的小鸟,浑身僵硬,警惕地瞪着眼前突然出现的老嬷嬷。

映入她眼帘的,是柳嬷嬷一身规整的管事服饰,端庄的神态,温和的面容。

可在连日饱受惊吓、神经早已紧绷到极致的阿翠眼中,眼前这一幕,却彻底变了模样。

这些天来,她心中最深、最恐惧的念头,始终只有一个——被人拐卖,落入妓院,沦为玩物。市井之中那些关于青楼老鸨的传闻,早已在她心中扎下了根:心狠手辣,刻薄无情,专挑落单的女子下手,打量姿色,估算身价,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

此刻她刚从沉睡中惊醒,意识模糊,惊魂未定,第一眼看到柳嬷嬷这般穿着打扮、神态举止,竟在极度恐惧之下,产生了可怕的错觉。

她将眼前这位温和慈祥的张府嬷嬷,硬生生当成了妓院中心狠手辣的老鸨!

脑海之中瞬间闪过无数可怕的画面:老鸨挑剔的目光,刻薄的话语,手下人凶狠的嘴脸,暗无天日的青楼院落……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吓得她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连日来积攒在心底的恐惧、不安、委屈、绝望,在这一刻,再也压抑不住,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轰然爆发!

“啊——!”

一声尖锐凄厉的尖叫,猛地从阿翠口中爆发出来,刺破了车厢内的宁静,也吓了柳嬷嬷一跳。不等柳嬷嬷反应过来,阿翠已经如同疯了一般,猛地抬手,抄起手边那个厚厚的粗布座垫,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朝着柳嬷嬷狠狠砸了过去!

她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留情,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是来害我的,我要反抗!

“哎哟!哎哟!”

柳嬷嬷已是半百之年,身子骨本就不算硬朗,平日里只是打理家事,何曾受过这般突如其来的重击。坐垫重重砸在她的肩头、胸口,她只觉得一阵剧痛袭来,整个人被砸得连连后退,脚步踉跄,手无还击之力,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她本就站在车厢门口,被阿翠这一砸,重心彻底失衡,身子不由自主地朝后倒去,竟直接被打出了车厢,半个身子都悬在了马车之外!

马车虽已放慢速度,可依旧在缓缓前行,车身离地尚有一段距离。以柳嬷嬷的年纪,若是这般硬生生摔下去,轻则擦伤扭伤,重则骨折重伤,甚至可能危及性命,后果不堪设想!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骤然冲了过来!

只见一个身形不算高大、面容略显清瘦的少年,眼疾手快,猛地伸出手,稳稳地抓住了柳嬷嬷的胳膊,硬生生将她快要坠下车的身子给拉了回来。少年动作迅捷,反应极快,手上用力沉稳,这才堪堪将柳嬷嬷扶住,避免了一场大祸。

“柳嬷嬷,您没事吧?”少年连忙稳住柳嬷嬷的身子,语气带着几分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