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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平行时空 (1/3)

风,在沙崖下这片被诅咒的血沙地边缘,永无休止地呜咽。

它卷起细碎、沉重的暗红沙砾,抽打在陆沉麻木的脸上,如同无数冰冷的鞭子。

泪痕早已被反复刮净,只留下粗糙的沙粒嵌进皮肤的褶皱里,带来一种刻骨的、磨砂般的冰冷。

云朵最后那句淬毒的话语,比这风沙更冷,比沙砾更硬,死死烫在他的灵魂深处,每一次心跳都灼痛难当:

“别在我坟前哭,弄乱了我轮回的路。”

坟茔?这里没有坟茔。只有这片无边无际、吞噬了所有温情与希望的血沙。他的女儿,他视若珍宝的云朵,以一种非人的、冰冷而僵硬的姿态,“存在”于此。

她背对着他,像一尊粗糙石雕,凝固在沙地中央,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死寂。拒绝他的靠近,拒绝他汹涌的眼泪,甚至拒绝他作为一个父亲最基本的哀悼权利。

这份冰冷的拒绝,像一把钝刀,在陆沉早已破碎的心上反复切割,比死亡本身带来的钝痛更甚百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无边无际的绝望。

左臂上,被那诡异沙蝎蛰刺的伤口持续传来钻心的剧痛和灼热,如同烧红的铁钎不断捅进骨髓。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让那乌黑腐败的皮肉微微抽搐,散发出混合着死肉与脓液的腥臭。这痛楚像一条毒蛇,紧紧缠绕着他的神经,提醒着他自己也不过是在苟延残喘。

他不能死在这里。不是为了这具残破的躯壳,而是为了……晚娘。那个名字在心头滚过,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锐痛。他眼前再次浮现出那撕裂心肺的一幕——林晚抱着小小的云朵,如同折翼的鸟儿,直直坠向沙崖之下,那柄淬着幽蓝寒光的毒刀,穿透了她单薄的后背……

晚娘。她是否也在这片沙海的无垠深处,以另一种冰冷扭曲的形态“存在”着?像朵儿一样?或者,她的魂魄是否已挣脱了这污浊尘世的枷锁,找到了真正的安息之所?

他不敢深想,每一次触及这个念头,都如同在深渊边缘踉跄。他不能停,哪怕四肢百骸都在哀鸣。

他必须找到答案。找到晚娘的下落,找到朵儿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的根源,更要找到……那个将他们一家拖入这万劫不复深渊的源头!这执念如同燃烧的荆棘,缠绕着他的心脏,支撑着他行尸走肉般的躯壳。

陆沉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挣扎着从冰冷的沙地上撑起身体。每一条肌肉都在剧烈抗议,骨骼仿佛锈蚀的齿轮。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沙地中央那个凝固的、背对着他的小小身影。那身影仿佛已与这片诅咒的血沙融为一体,散发出一种亘古洪荒般的死寂与漠然。

巨大的悲凉如同铅水,瞬间灌满胸腔,几乎将他再次压垮。他猛地咬紧牙关,牙齿深深嵌入下唇,尝到一丝咸腥,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酸涩和眼底的灼热。不能哭。朵儿不许他哭。

他用这痛楚和血腥味提醒自己,踉跄着,拖着那条剧痛沉重、几乎不属于自己的左臂,一步,一步,艰难地离开了这片埋葬了他所有希望与亲情的沙崖。

茫茫戈壁在眼前铺展,如同一个巨大而狰狞的迷宫,由无尽的黄沙、嶙峋的怪石和扭曲的热浪构成。阳光炙烤着大地,空气干燥得仿佛能擦出火星。

陆沉失去了方向,失去了时间感,只有求生的本能和一点近乎枯竭的运气在支撑着他。他像一只被抛弃的野狗,在滚烫的沙砾上爬行,干裂的嘴唇布满血口,每一次吞咽都如同咽下刀片。

视野开始模糊,眼前金星乱冒,天地旋转。就在意识即将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的边缘,一片小小的、如同翡翠般温润的绿意,突然撞入他模糊的视野。

绿洲。

他几乎是滚爬着,扑向那片象征生机的绿色边缘。

这绿洲很小,小得可怜,像一块被遗忘在焦黄画布上的小小污迹。几口浑浊的泉眼,艰难地滋养着一些低矮、蒙着厚厚尘土的耐旱灌木和几丛蔫头耷脑的芨芨草。几间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墙壁被风沙剥蚀得坑坑洼洼。

这里更像是一个被风沙遗忘的驿站,聚集着被命运驱赶至此的旅人:疲惫不堪、眼神麻木的商旅驼队;目光躲闪、身上带着陈旧刀疤的亡命徒;还有几个皮肤黝黑粗糙、裹着破旧毡袍的本地牧民,沉默地蹲在墙角,嚼着干硬的肉干。

空气里混杂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牲畜粪便在烈日下发酵的酸腐、无处不在的尘土、劣质香料刺鼻的辛辣,以及某种廉价酒水散发出的、如同馊水般的甜腻酒精味。

陆沉的出现,如同将一块腐烂发臭的肉投入了这浑浊但勉强维持平衡的水潭。他衣衫褴褛,几乎无法蔽体,沾满干涸发黑的血污和厚厚的沙土,整个人散发出浓重的汗臭、血腥和伤口腐败的恶臭。

最骇人的是他左臂,那大片乌黑腐烂的伤口裸露着,脓血混合着黄沙,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边缘的皮肉翻卷溃烂,隐隐可见森白的骨茬。他眼神浑浊,深陷在青黑色的眼窝里,却偏偏又燃烧着一种困兽濒死般的凶戾光芒。

人们远远看到他靠近,无不惊惶地后退,聚在一起指指点点,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警惕、厌恶,以及一丝对瘟疫般的恐惧。一个带着孩子的牧民女人,更是惊恐地捂住了孩子的眼睛,迅速躲进了土屋。

陆沉对此置若罔闻。他早已被命运剥光了羞耻和尊严的外衣。他用身上仅存的一块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条,胡乱地、紧紧地缠裹住那条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手臂,在绿洲边缘最破败、最靠近垃圾堆的一个角落,找到一个勉强能遮挡正午毒辣日头的破旧草棚。

他像一头濒死的孤狼,蜷缩在散发着尿臊和腐草味的阴影里,身体因脱水和剧痛而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需要休息,需要水,需要食物,但此刻,他更需要的是信息。他像一块沉默的礁石,将所有的感官都沉入这绿洲喧闹浑浊的声浪之中。

他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捕捉着每一个经过的人影;耳朵竭力竖起,从嘈杂的风声、驼铃、叫骂、讨价还价中,分辨过滤着每一句飘过的闲言碎语。江南……血案……沙匪……“寒鸦”林晚……这些破碎的词语如同黑暗中的磷火,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线索。每一个相关的音节,都让他早已麻木的心脏骤然收紧。

几天过去,他靠着在垃圾堆里翻找发霉的馕饼碎屑和偷偷舔舐清晨凝结在草叶上的露水勉强维持。手臂的毒伤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带来一阵灼热的剧痛,腐烂的范围似乎又扩大了一些,恶臭更加浓烈。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望的等待和持续恶化的伤势拖垮时,一阵喧嚣的驼铃声打破了绿洲的沉闷。一支风尘仆仆、规模不小的商队缓缓进入绿洲。他们的骆驼高大健壮,驮着沉甸甸的货箱,护卫们穿着相对统一的皮甲,神情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