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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平行时空 (2/3)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说话的口音,带着明显的京城腔调,在这塞外边陲显得格外突兀。他们的到来,像投入死水的石块,激起了一圈涟漪,也带来了遥远中原的消息。一些绿洲的居民好奇地围拢过去,陆沉则蜷缩在阴影里,竖起了耳朵。

“……听说了吗?朝廷那位‘铁面阎罗’李督公,年前添了个大胖小子!啧啧,老来得子,可真是宠得跟眼珠子似的!据说在江南老家大宴了三天三夜,流水席都摆到城门外头去了!那排场,啧啧……”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看似商队管事模样的胖子,一边擦着汗,一边唾沫横飞地对同伴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市侩的艳羡。

“哪个李督公?”旁边一个护卫模样的汉子似乎有些迟钝,粗声问,“就那个……当年带着血滴子,去江南抄了云锦坊陆家的那个?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阎王?”

“可不就是他!”胖子管事一拍大腿,压低了点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兴奋,“李崇!手段是狠着呢!多少人头落地!不过嘛……嘿嘿,听说这些年收敛了不少,尤其有了这个宝贝疙瘩儿子以后,心肠好像软了点?嘿,谁知道呢,也许是人老了,图个天伦之乐?那小子,可是他的命根子!”

“嘘!小声点!”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商人脸色变了,紧张地左右张望,“提他干嘛!晦气!这煞星的名字也是能随便嚷嚷的?当心隔墙有耳,传到不该传的地方去!还想不想活了!”

李崇!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烧红的闪电,带着淬毒的倒钩,狠狠劈入陆沉的耳膜,瞬间贯穿了他早已麻木的神经!是他!就是这个阉贼!为了向上爬,为了构陷忠良,为了那莫须有的谋逆之罪,一手炮制了云锦坊的惊天血案!

冰冷的刀锋砍断亲族的脖颈,炽热的火焰吞噬了世代经营的锦绣华堂,也彻底埋葬了他陆沉作为丈夫、作为父亲、作为一个人的全部生活!朵儿被凶徒掳走,晚娘……晚娘抱着朵儿坠下沙崖……一幕幕血红的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脏上!

他原以为,背负着如此深重的血债,李崇纵然权势滔天,也必将永世活在恐惧和阴霾之中,如同行尸走肉。他万万没想到,这阉贼竟能娶妻生子,安享天伦之乐?甚至被传为“心肠软了”?

巨大的不公和刻骨的仇恨,如同滚烫的岩浆,瞬间冲垮了陆沉仅存的理智堤坝!滔天的恨意翻腾咆哮,五脏六腑仿佛被毒火灼烧!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抠进身下的沙土里,几乎要挣脱这残破躯壳的束缚,立刻插翅飞回中原,将那恶魔碎尸万段!血债,必须血偿!

然而,手臂上那钻心蚀骨的剧痛,和随之而来的一阵强烈眩晕,如同冰冷的枷锁,将他死死按回残酷的现实。他现在连站直都困难,连这小小的绿洲都未必能活着走出去。

复仇?不过是绝望深渊里一个遥不可及的幻影。就在这恨意几乎要将他彻底焚烧殆尽之时,另一个声音,带着更浓重的塞外口音和一丝神秘兮兮的意味,如同淬毒的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耳中。

“……嗐!你们说的那个李崇?他算个屁!知道当年那桩事的真正内幕吗?”说话的是个坐在水井边磨刀的本地游牧民,脸上带着风霜刻出的狡黠皱纹,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附近几个人,包括蜷缩在棚下的陆沉听得真切。“当年他抄陆家,抓的那个小女孩,根本就没能带回京城!”

“什么?”旁边一个歇脚的脚夫惊讶地瞪大了眼,“谁那么大的胆子,敢截李阎罗的人?活腻歪了?”

“嘿嘿,说出来吓死你!”牧民得意地呲了呲黄牙,环顾四周,压得更低了,“是‘沙狼’!塞外这片儿,最狠、最毒、最无法无天的那股沙匪!他们的老巢,就在西边那片‘鬼哭峡’深处!听说那小女孩,被‘沙狼’的人半道上给劫走了!带回来,成了‘沙狼’头子‘秃鹫’养的一条小疯狗!专门替他干那些见不得人的脏活!挖心掏肺,割喉放血……小小年纪,下手那叫一个狠辣无情!比狼崽子还凶!”

“真的假的?造孽啊……”脚夫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骇然。

“嘘!噤声!别说了!”牧民脸色陡变,紧张地望向绿洲外风沙涌起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恐惧,“小心隔墙有耳!‘沙狼’的人……神出鬼没……说不定就在附近盯着呢……”

沙狼!截胡!朵儿……成了沙匪的“小疯狗”?!

轰隆——!

陆沉只觉得头顶的苍穹瞬间崩塌,脚下的沙地疯狂旋转下陷!整个世界的光和声都在瞬间被抽离,只剩下牧民那几句阴毒的话语,如同无数把烧红的铁钩,反复撕扯着他残存的意识!

眼前阵阵发黑,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巨手狠狠攥住,捏得粉碎!原来如此!

原来朵儿这些年,并非在京城某个阴暗的角落苟活,而是落入了比李崇凶残百倍的恶魔手中!

难怪……难怪沙崖下,她会有那样一双空洞漠然、不似活人的眼睛!难怪她会有那样诡异狠辣、如同鬼魅般的杀人手法!那根本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样子!是“沙狼”!是那个叫“秃鹫”的恶魔,用血与火、用非人的折磨,将他的朵儿,他天真烂漫的云朵,硬生生扭曲成了沙崖下那个冰冷拒绝一切、如同亡魂般的怪物!

“噗——!”压抑不住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死死捂住嘴,一股黑紫色的污血还是从指缝里渗出,滴落在滚烫的沙地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腾起一缕带着恶臭的轻烟。滔天的怒火混合着撕心裂肺的痛苦,如同万箭穿心!他必须找到“沙狼”!必须找到“秃鹫”!必须亲手将他们撕成碎片!为朵儿报仇!为晚娘报仇!哪怕将这具残躯彻底燃尽,化为灰烬!

就在这无边的恨意和复仇的烈焰几乎要将他从内而外彻底焚毁之时,绿洲的另一头,靠近水源最丰沛、土屋也相对整齐的那片区域,突然传来一阵孩童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还有一个女人温柔得几乎能融化风沙的低语。

“慢点跑,小心摔着,阿宝。”那声音温婉,带着一种陆沉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恍如隔世的烟火气息,一种属于家的、最平凡的暖意。

“娘!看!蝴蝶!白蝴蝶!”一个稚嫩欢快的童音紧接着响起。

陆沉如同被无形的冰锥瞬间钉在了原地!他身体猛地一僵,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极致,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僵硬,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循着声音望去。

目光穿过稀疏的灌木和低矮的土墙。不远处,一口清澈的小水洼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的靛蓝布裙的妇人,正弯着腰。阳光洒在她温婉清秀却难掩风霜痕迹的侧脸上。她嘴角噙着一抹宁静的笑意,眼神温柔如水,专注地看着一个约莫两三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小男孩穿着小小的粗布褂子,正迈着不稳的小步子,咯咯笑着追逐一只在阳光下蹁跹闪动的白色粉蝶。妇人眉宇间带着操劳的疲惫,但看向那孩子的目光,却充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怜和满足。那孩子跑得摇摇晃晃,笑声纯粹而响亮,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这幅充满生机的、平凡到近乎神圣的母子嬉戏图景,落在陆沉眼中,却如同世间最残酷的刑罚!每一个温馨的细节,都化作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千疮百孔的心脏!

因为那个妇人……那张脸,他认得!

是阿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