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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5章 命莲·苦 (3/8)

她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捏住一颗人头的下巴,把人头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

“这个人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把耳朵凑到人头的嘴边,做出倾听的姿势,“他说——‘我有个女儿,她才五岁。’”

她松开手,人头的下巴磕在石阶上,发出咚的一声。

“我对他说,五岁好啊。五岁的骨髓最甜。”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血。她的手指很长很细,指甲涂着豆蔻色的蔻丹,鲜艳欲滴,像刚从血里捞出来的。

“你来找谁?”她问。

阴九幽看着她。

“谢无疾。”

楚容音的眼睛里,那点好奇的光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处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敬畏,是某种类似于“幸灾乐祸”的情绪,像站在悬崖边看着别人往下跳。

“谢殿主在后山。”她伸手指了指洞府深处,“白骨莲台。他在炼一朵花。”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还差四片莲瓣。你来晚了,最后一个位置刚填上。”

阴九幽没有回答。他越过楚容音,往洞府里走去。

走出几步后,楚容音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你叫什么名字?”

阴九幽没有停。

楚容音自己回答了。

“算了。死人不需要名字。”

洞府深处是一条甬道。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凿满了壁龛,每一个壁龛里都供着一盏灯。灯不是用灯油点的,是用人的魂魄点的。魂魄被抽成细细的丝,盘绕在灯芯上,点燃之后发出惨绿色的光。光很弱,只能照亮壁龛口巴掌大的地方。

每一盏灯后面都放着一件东西。

有的是半截手指,有的是几颗牙齿,有的是一缕头发,有的是一片指甲,有的是半张烧焦的符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那是被抽魂点灯的人留在世上的最后一样东西。灯一天不灭,魂魄就一天不得解脱。灯油烧的是魂魄本身,一根灯芯点七年,七年之后魂丝燃尽,灯自然熄灭。但在七年里的每一刻,魂魄都会清醒地感受到自己在被缓慢燃烧。

阴九幽走在甬道里。

两侧的灯在壁龛里跳动,惨绿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脸上的阴影拉得很长。灯里的魂魄感觉到了什么——不是感觉到了阴九幽这个人,是感觉到了他体内的万魂幡。一百二十多万个魂魄同时发出的共鸣,从幡面里渗出来,渗进甬道的空气里。

壁龛里的灯开始剧烈地晃动。

火苗从惨绿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黑色。黑色的火苗从灯芯上窜起来,窜得老高,几乎要从壁龛里冲出来。每一团黑色火苗里都映出一张脸——是灯里那些魂魄的脸。他们张着嘴,对着阴九幽无声地嘶吼。

不是敌意。

是求救。

阴九幽伸出手,手指拂过最近一盏灯的壁龛边缘。指尖触碰到壁龛石壁的瞬间,影子从指尖渗进去,沿着石壁蔓延,爬进灯盏里。影子裹住了灯芯,裹住了盘绕在灯芯上的魂丝。魂丝在影子里剧烈地颤动,像被网住的鱼。

然后,断了。

灯芯从根部断开,断口处涌出一缕极细极细的光。光从灯盏里升起来,停在阴九幽面前。

是一根手指。半截食指,指甲还留着,指甲缝里嵌着泥土。手指在光里微微弯曲,像是在指什么,又像是在够什么。

光飞进万魂幡里。

然后是第二盏灯。第三盏灯。第四盏灯。

甬道两侧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不是被吹灭的,是自己熄灭的。灯芯一根接一根地断开,魂丝一段接一段地解脱。每一盏灯灭掉的时候,壁龛里都会浮起一点光——一根手指,一颗牙齿,一缕头发,一片指甲,半张符纸。光从壁龛里飘出来,像雪,像灰,像蒲公英的种子,飘进万魂幡里。

甬道里的绿色光芒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阴九幽的身后,壁龛全部陷入黑暗。

但他的前方,甬道尽头,还有光。

不是灯的光。

是莲台的光。

白骨莲台倒悬在洞府的最深处。

它不是立在地上的,是从洞顶倒着长下来的。九百九十九节人骨熔炼成的主茎从洞顶的岩层里穿透出来,像一条白色的巨蟒倒垂着,末端绽开成九片莲瓣。莲瓣是人的脊骨一片一片拼接而成的,每一节脊骨都保留着原来的形状——椎孔、横突、棘突,清清楚楚。脊骨表面被打磨得极其光滑,光滑到能照出人影。

每一片莲瓣上都刻着一张人脸。

人脸不是雕刻上去的,是从脊骨里长出来的。活人脊骨被抽出来之后,用命髓浆浸泡七七四十九天,骨头表面会生出一种类似软骨的组织。软骨会慢慢隆起,隆起成人脸的轮廓——眉眼、鼻梁、嘴唇、下巴,一应俱全。人脸成形之后,命莲宗的人会用“拘魂咒”将脊骨主人的魂魄锁进对应的人面中。魂魄被困在莲瓣里,日日夜夜重复自己死前最后一刻的感受。

莲台上已经刻了三百六十四张人脸。

最后一片莲瓣上,第三百六十五张人脸正在成形。软骨还在蠕动,眉眼的轮廓才刚刚隆起,嘴唇的位置还只是一道浅浅的凹痕。但魂魄已经被锁进去了——林渡秋的魂魄。

他跪在莲台正下方,四肢被锁魂钉钉穿,钉尖扎进地面的岩层里。三百根锁魂钉,每一根都有三寸长,钉身淬过蚀骨蚁的唾液。蚁唾液从钉身渗出来,沿着他的骨骼蔓延,所过之处骨髓发出沙沙的啃噬声,像春蚕吃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