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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5章 命莲·苦 (4/8)

他的背上,碧落黄泉液还在起作用。血肉疯狂地生长、溃烂、再生、再溃烂。新生的肉芽是粉红色的,嫩得像是婴儿的牙龈,但长不到手指长就会发黑流脓脱落,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茬。骨茬上又生出新的肉芽,周而复始。

他已经不会叫了。声带被冰魄丝绞断了。他只能张着嘴,喉咙里发出风穿过破竹管的声音。

但他的眼球还在动。

眼球在眼眶里剧烈地颤动,血丝一根根爆开,眼眶里汪满了血。他看见了走进来的阴九幽。

眼球停了一下。

然后更剧烈地颤动起来。

不是求救。

是——求死。

阴九幽走到莲台前。

莲台下面站着一个人。

谢无疾。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纤尘不染。药田里的血髓泥、甬道里的魂灯灰、莲台上滴下来的血和脓,全都沾不到他身上。他的衣服表面有一层极淡极淡的光膜,任何污物接触到光膜的瞬间就会被弹开。

他的手指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一个教书写字的先生。眉间一点天生的朱砂痣,殷红如血。嘴角微微上翘,翘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是笑,是庙里供的弥勒佛那种永恒不变的、慈悲的、俯瞰众生的弧度。

他正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玉葫芦。拔开塞子,往林渡秋的脊椎上又滴了一滴碧落黄泉液。碧绿色的液体落在骨茬上的瞬间,新的肉芽像春天的笋一样争先恐后地往外拱。

“还差一点。”他自言自语,“命髓浆的浓度不够,人面长得太慢。”

他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看见了阴九幽。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弥勒佛一样的弧度还挂在嘴角,眉心的朱砂痣还是那么殷红。但他的眼睛变了——不是变得警觉,不是变得阴冷,是变得亮了一点。像收藏家看见了没见过的藏品。

“你不是命莲宗的人。”他说。

声音很温和,像教书先生在问学生今天读了什么书。

阴九幽看着他。

“你是谢无疾。”

谢无疾把青玉葫芦收回袖中,转过身来正对着阴九幽。他负手而立,月白色的长衫在莲台的惨白光芒中显得更加干净,干净到不真实。

“我是。”他说,“命莲宗第七殿殿主。阁下是?”

“阴九幽。”

谢无疾的眉毛动了一下。极轻微的一动,像是听到一个有趣的名字。

“阴九幽。”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九幽之下,万魂归处。好名字。”

他的目光落在阴九幽腰间的万魂幡上。

“好幡。”他说,“比我的噬魂炉好。我的炉子只能装九十九颗眼珠,你这幡里,装了不止九十九万吧?”

阴九幽没有回答。

谢无疾也不在意。他往前走了一步,绕着阴九幽走了半圈,像在欣赏一件瓷器。

“阁下来我命莲宗,所为何事?”

“找人。”

“找谁?”

“一个没有脸的人。”

谢无疾的脚步停了一下。只有一下。

“没有脸的人。”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镜孽海的持镜人。”

“你知道。”

谢无疾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弥勒佛的弧度扩大了一点点,露出了牙齿。他的牙齿很白,白得像是用瓷烧的。

“我当然知道。命莲宗和镜孽海,隔着三千里白骨荒原,做了三千年的邻居。我怎么会不知道。”

他走回莲台下方,伸手摸了摸那片正在成形的人面莲瓣。软骨在他指尖下蠕动,像一团活着的泥。

“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阴九幽看着他。

“你想要什么?”

谢无疾的手从莲瓣上收回来,指尖沾了一点软骨分泌的粘液。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帕,仔仔细细地把手指擦干净。擦完之后,他把白帕叠好,收回袖中。

“我想要什么?”他想了想,“我想要的东西很多。想要命莲宗九殿合一,想要白骨莲台开出花来,想要逆五行斩业阵把苍梧山方圆三百里变成人间炼狱,想要楚容音别再踢人头的时候把血溅到我的药田里——她每次都溅到,我很烦。”

他把话头收住,重新看向阴九幽。

“但这些东西,阁下给不了我。阁下能给的是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