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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文化内战!理念的分裂 (4/4)

同一天,泰拉星中央城区爆发了“返璞归真”运动以来的首次大规模街头抗议。四万名自然人——其中混杂着大约两千名低级别升华者——聚集在宪法广场上。他们没有喊口号,没有举标语,没有与维持秩序的执法者发生冲突。他们只是坐在那里。沉默地坐着。

四万个人,坐在联邦议会大厦前的广场上,没有任何声音。

那沉默比任何口号都更响亮。

联邦历2198年3月7日,诺瓦星区“静海定居点”。

联邦安全局的第二批执法编队抵达。这一次不是三艘穿梭机,是十七艘。不是十二名士兵,是两百名。不是来传达命令,是来执行命令。

沈望山站在那道不到一米高的石墙后面。他身后是三千名定居者。他们手无寸铁——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安德森中尉没有参与这次行动。他申请了调离。申请被批准了。

带队的是一个叫卡斯特罗的少校,升华者,服役二十一年,以“执行命令从不犹豫”着称。他站在石墙外,通过扩音器宣读了最后通牒。

“静海定居点的居民,你们已经超过了法定期限。根据联邦法案,你们须在接下来的一个标准时内登上指定运输船,前往新起点自然人生活区。拒绝配合者将被强制带离。”

沈望山没有动。三千人没有动。

沙漠的风吹过石墙,带起一阵细沙。

卡斯特罗少校等待了规定的十五分钟。然后他下达了命令。

两百名士兵开始向石墙推进。

他们越过了那道不到一米高的石墙。不是用暴力推倒的——那道墙太矮了,只需要跨过去。但当第一双军靴踩在定居点土地上的那一刻,三千人同时站了起来。

他们没有攻击士兵。没有投掷任何东西。没有做出任何可以被定义为“暴力抵抗”的行为。

他们只是手挽起了手。

三千个人,手挽手,组成了一道人的墙。

卡斯特罗少校的部队停了下来。他们的训练涵盖了几乎所有执法场景,但“三千个人手挽手站在那里”不在任何一份训练手册里。你无法对着一堵由人体组成的墙开枪——不是因为你没有开枪的能力,而是因为扣下扳机之后,你将永远无法面对镜子里的自己。

这是“返璞归真”运动发明的抵抗方式。

他们称之为“沉默的墙”。

卡斯特罗少校在人的墙面前站了整整七分钟。然后他下达了第二个命令。

撤退。

联邦历2198年3月9日,“静海事件”的全息影像——由一个定居者用最老式的光学摄影机拍摄的——通过加密短波传遍了联邦三十七个星区的三百四十七个返璞归真定居点。

影像的最后一段画面,是两千名士兵越过石墙时,三千人站起、挽手、组成人墙的过程。没有背景音乐,没有旁白解说,只有沙漠的风声和三千双鞋子同时踩在沙地上的声音。

这个影像后来被称为“联邦之心”。不是因为它拍摄于联邦的中心——恰恰相反,它拍摄于联邦最边缘的沙漠星球。是因为它击中了每一个观看者心中那个尚未被升华、尚未被数据化、尚未被意识网络覆盖的部分。

在影像开始传播的四十八小时内,联邦境内新增了七十一个返璞归真定居点。

不是七十一个。是七十一个“我们选择人的尺度”。

联邦历2198年3月12日。泰拉轨道,升华之门控制中心。

苏离站在舷窗前,看着那座巨大的环形建筑在太空中旋转。他的眼睛能够同时看到过去、现在和未来。他看到了一条路。那条路从“启明之日”开始,穿过四十八年的科技爆炸,穿过自然人与升华者的分裂,穿过那道不到一米高的石墙,穿过三千人手挽手组成的沉默的墙,一直延伸向前。

路的尽头,是两种可能。

一种,是联邦以维持秩序的名义,将强制推进法案执行到底。那时,“沉默的墙”将不再沉默。火药驱动的抛射武器将从石墙后伸出来,对准联邦安全部队的士兵。会有血染红沙漠。然后会有更多的血。分裂将从理念的裂缝变成领土的断裂线,联邦将重蹈先驱者文明档案中记载的每一个陨落文明的覆辙——不是死于外敌,而是死于内部的分裂。

另一种,是一条他还没有完全看清的路。那条路上有一个人。一个他还看不清面孔的人。那个人站在分裂的断层线上,一只脚踩着升华者的土地,一只脚踩着自然人的土地,向两边同时伸出手。

苏离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孔。

但他看清楚了那个人将要提出的东西。

不是进步派的“加速”,不是返璞派的“后退”。是第三条道路。

是连接两个楼层的楼梯。

窗外的升华之门继续旋转。门另一侧的无限维度中,先驱者们沉默地注视着这个刚刚触及神级门槛的文明,在成为神的最后一步台阶上,停下来,开始思考一个他们自己曾经逃避过的问题。

成为神的代价是什么?

以及,那个代价,是否值得?

在泰拉星南半球的翡翠谷,赵清漪蹲在菜畦边,给新一季的番茄苗浇水。她不知道联邦正在发生什么——翡翠谷的信息网络只传递到最近的晨曦定居点,而晨曦定居点的核心人物已经散落向各处。她只知道昨天又来了十七个新人。其中有一个是低级别升华者,主动申请了意识降级,手腕上还残留着意识接口被拆除后的疤痕。他问赵清漪,这里还有地方吗。

赵清漪指了指山谷的东侧,那里有一片空地,足够建一座新的木屋。

“工具在工具房里,”她说,“木头在后山。会有人帮你。”

那个曾经的升华者点了点头,走向那片空地。他的背影在夕阳里拖得很长。赵清漪看着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刚来翡翠谷时的样子。那时候她也是一个人,手腕上也有同样的疤痕。

她蹲下来,继续浇水。

水从桶里舀出来,浇在番茄苗根部的土壤上,迅速渗下去,变成土壤中的湿润。这个过程没有任何科技含量。没有任何信息需要处理。

但它蕴含着一个答案。

一个联邦正在用全部科技力量寻找、却始终找不到的答案。

关于人是什么。

关于人应该怎样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