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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0章 继承人 (1/2)

大军班师那天,碎叶城下了一场透雨。

雨水落在碎叶河上,砸出细细密密的涟漪。戈壁上那些被烈日烤得干裂的沙土地,咕咚咕咚地吞着水,空气里弥漫着久违的湿润气息。碎叶当地的老人们把这场雨当作吉兆——碎叶从不留过路的军队,但这场雨替他们留了。

巴依娜率碎叶义从营在城外列队为大军送行。五十九名义从营士卒全部换上了新配发的铁甲,甲片在雨中泛着乌沉沉的光泽。脸被雨水浇得湿透,没有一个人擦。巴依娜腰间挎着那把豁了口又被重新磨亮的短刀,站在队伍最前面。

李继业翻身上马。雨水顺着他的盔沿往下淌,模糊了视线,他没有擦。

“碎叶交给你了。”

“殿下放心。”巴依娜单膝跪在泥水里,溅起的泥浆沾了半身,“巴娘活着一天,碎叶就是大胤的西门。”

李继业没有再说什么,驱马踏上归途。大军蜿蜒着往东移动,渐渐在雨幕中变成一道长长的黑影。巴依娜一直跪在那里,直到最后一个骑兵的身影消失在雨幕尽头。然后她站起身,回头看着身后的碎叶城,嘴角那道蜈蚣般的旧刀疤上挂着一滴雨水,分不清是从天上下来的,还是从眼眶里漫出来的。

石头的伤在半路上发作了一次。大腿缝合处化脓,整个人烧得滚烫,在马上晃了半日最后栽了下来。柳如霜当机立断下令停军休整三天,用匕首切开伤口引出脓液,敷上随身带的草药,再用铁烙止血。烙铁按上伤口的时候,石头疼得浑身痉挛,两个亲卫都压不住。但他从头到尾一声没吭,只是死死咬着嘴里那根木棍,咬得木屑纷飞。

石牙坐在帐篷外面,烟锅子里火星一闪一闪的。他自己也受了伤——右臂被弯刀削掉了一块肉,绑着绷带,手指有点不利索。但他没躺着,一直守在外面,谁劝都不走。直到帐内传话出来说石头退烧了,老头子才把烟灰磕掉,仰头看着西北方向灰蒙蒙的天边,低低地骂了句什么。

大军进关那天,嘉峪关的关门缓缓洞开。城楼上站满了人,守军将士、地方官员、商旅百姓,黑压压一片。所有人都在等这支西征凯旋的军队。

李继业最先看到的是一个人。那人站在关门正中,身穿玄色龙纹常服,没戴冠,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面时又多了一些。

李破。

皇帝亲自站在关门口迎接。

没有仪仗,没有百官,没有铺天盖地的旌旗。只有一个换了便服的天子,和他的坐骑,站在关门正中央。两个伺候的老太监远远站在二十步开外,拦都拦不住。

李继业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关门面前,单膝跪地:“父皇,儿臣回来了。”

李破上前两步,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尘土里的年轻人。晒黑了,瘦了,左脸颊上添了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刀伤,嘴唇干裂得全是口子,盔甲上的泥垢还没擦干净。但眼神不一样了——两个月前出征时那点不安和犹豫已经磨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得住场面的沉稳。

李破把他扶起来:“跪什么。回来就好。你娘在宫里等得望眼欲穿,你再不回来,朕的耳朵都要被她念出茧子了。”

李继业站起身,眼眶有点发红,但稳住了。他没有多余的时间感动,石头正被人从担架上扶起来,忍着疼要行礼,李破已经快步走了过去。

“别动。”李破伸手按住石头的肩膀,低头看了一眼他腿上裹着的厚厚纱布,纱布上还渗着淡红色的血水,“伤了几处?”

“四箭三刀。”石头咧嘴一笑,额头上疼出来的汗珠还在往下滚,“小伤,不碍事。”

“四箭三刀还叫小伤?”李破的眉毛拧了起来。他转过身,对身后的老太监挥了挥手,“传太医。直接送到忠勇侯府。这小子要是落下什么病根,朕唯你们是问。”

老太监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关内跑。

石头还想说什么,被李破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力道不重,但拍得他整个人往前一栽:“让你好好回来,你就给朕瘸着回来?你爹要是还在,非得拿着马鞭抽你不可。”

石头揉了揉后脑勺,低声说:“我爹当年受的伤比我还多,有一回肠子都流出来了,自己塞回去接着打。”

李破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关门洞中回荡,震得砖缝里的灰簌簌往下掉。笑完之后他揽住石头的肩膀,没再让他行礼,直接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搀半架地往关内走。石牙在后面看着这场景,忽然低下头擦了擦眼角。

庆功宴设在宫中太和殿,百官作陪,场面盛大。但真正的宴席不在太和殿——太和殿那顿是给百官看的,真正的宴席在御花园暖阁。暖阁里只有六个人——李破、萧明华、李继业、石头、石牙、柳如霜。没有宫女伺候,没有太监传菜,李破让人把菜全上齐了,酒全摆好了,然后挥挥手把伺候的人全撵了出去。

萧明华坐在李继业身边,从儿子进门起两只眼睛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不停地往他碟子里夹菜,直到碟子里的菜堆成了小山,还在夹。李继业也不拦,每样都吃,吃得嘴都忙不过来。萧明华看着他把一整碟菜吃光了,眼眶忽然泛红,但她迅速别过头去,没让儿子看。

李破倒了一圈酒,都是自己倒的。石牙和石头跪下接酒,被他一人一脚踹回椅子上:“自家兄弟,跪什么。朕在宫里端了一年的架子,你们回来还不让朕松松筋骨?”

石牙举起酒碗,那张被风沙磨了几十年的老脸上忽然泛起一层水光,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陛下,老臣这辈子最得意的不是封侯拜将。是跟了您。这碗酒,老臣自己干了。”

他仰头干了碗中烈酒,那道从眉心延伸到嘴角的刀疤被酒气蒸得通红,像一条吃饱了血的蜈蚣。

李破也干了。放下碗,他转向柳如霜。柳如霜依旧是一身素衣,面纱去了,清冷的眉眼被暖阁里的灯光照得柔和了些。

“你师父在江南,前几天托人带了一坛她自己泡的梅子酒,说等你回来喝。朕没偷喝。”李破表情认真,像是真在汇报什么军国大事,“不过你师父还带了一句话——如霜年纪不小了,陛下别耽误她。”

柳如霜的耳根难得地红了,没有接话,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退到了一旁。李继业正好看过来,两人目光撞在一起,又各自迅速移开。石牙眼角余光瞟到了这个瞬间,低头喝酒,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萧明华也看见了。她轻轻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酒过三巡,李破让石头和石牙讲讲西征的细节。石头讲碎叶,讲哈密,讲黑戈壁地下那座被埋了一百七十年的城,讲那群在地下做了五代人的魏家遗民,讲他们的眼睛在刚刚看见阳光时拼命流泪却拼命睁着。他讲得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完全忘了腿上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讲到最后声音忽然低下去,停了停,似乎在犹豫什么。

“魏无忌问了我们一句话。他问——大魏为什么会亡。”他看着李破,“末将嘴笨,不会说那些大道理。但末将在碎叶想了一路,觉得答案其实很简单。”

“哦?”李破端着酒碗示意他继续说。

“因为大魏士族不纳粮。”石头一字一字地说出来,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但末将又觉得,不止是士族不纳粮。是所有人都觉得这江山跟自己没关系。当官的觉得江山是皇帝的,当兵的觉得江山是当官的,老百姓觉得江山是谁的都一样,反正轮不到他们做主。大魏亡就亡在这里——皇权不下县,人心不归朝。没有一个百姓觉得大魏的存亡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所以它亡的时候,甚至没有多少人为它流眼泪。”

暖阁里忽然安静下来。连一直默默斟酒的萧明华都停下了手,惊讶地看着石头。她记得这个年轻人,从小话不多,坐在角落里能沉默一整天,说出来的话十个字以内就完。现在他坐在御前,浑身伤疤还没拆线,侃侃而谈,出口的话比许多饱读诗书的翰林还透彻几分。有人去了一趟西域,带回来一身伤和一身胆气。有人去了一趟碎叶,带回来一个崭新的魂。

李破放下酒碗,没有对石头的这番话做出任何评价,但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他给石头斟满了酒,亲手递过去。石头受宠若惊地捧过酒碗,一口气全干了。

然后李破端起酒碗站起身,环视暖阁里这五个人。一个是他的皇后,陪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女人。一个是他的儿子,刚刚打完人生第一场大仗。一个是赵铁山的遗孤,腿上还渗着血就抢了碎叶的城头。一个是满脸刀疤的老兵,沙哑着嗓子说最得意的事是跟了当今陛下。一个是玉玲珑的弟子,在碎叶河畔用匕首剜出箭头时手比军医还稳。没有文臣,没有武将,没有仪仗。只有人,愿意把命托付给他的人。

“朕这辈子最怕一件事。”李破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不是怕打败仗。也不是怕藩王造反。朕怕的是大胤走大魏的老路——打天下的时候同心同德,坐天下没到三代就开始烂。士族不纳粮,官员不干事,百姓不当人。最后再来一个改朝换代,死了一大圈人,发现又回到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