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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0章 继承人 (2/2)

他把酒碗端高了些。

“现在朕不怕了。朕老了,但朕的儿子比朕强,朕的儿子身边有一群肯拿命跟他走的人。你们在西域打的仗、受的伤、埋下的规矩,不是几座城池几个爵位能算清的。大胤将来能走多远,靠的不是朕的刀——是靠你们今天在碎叶城楼上立的规矩,在哈密城下流的血,在黑戈壁里选的那条没人敢走的路。”

他对所有人举起碗。

“这碗酒,朕敬你们。”

五个酒碗撞在一起,酒花四溅。萧明华的酒洒出来泼在了袖子上,她浑然不觉;石牙的手抖得厉害,酒碗差点没端稳;石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喉结一下一下地滚;柳如霜浅浅地抿了一口,然后把碗放在桌上,难得地对着所有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暖阁里的烛火照着,居然透出一种她从不让别人看到的温暖。

李继业端着酒碗站起来,当着李破的面,把碗口一斜,半碗酒洒在了地上。

敬那些回不来的人。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把酒洒在脚下。酒水洇入暖阁的金砖缝里,很快就消失不见。

那天晚上暖阁里的灯一直亮到三更。

半夜里,李继业陪着萧明华走在后宫的长巷里。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你父皇今天很高兴。他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萧明华走得很慢,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昨天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翻了一下午你们送回来的军报和阵亡名录。翻到一个名字就停一下,用手指在名字上按一按,然后翻下一页。我问他看这个干嘛,他说不看,就认认。”

李继业没有说话。他知道那些名字意味着什么。从哈密到碎叶,西征大军阵亡三千七百余人,伤者过万。萧明华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伸手拂去他肩头一根不知什么时候落在衣甲上的枯草。

“你小时候,你父皇常年不在家,在外面打仗。每一次他出门,我都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数步数。数到不看见为止。后来你大了,也要出去打仗,我才知道天底下最难的,是站着看别人走。”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稳住了。

“娘不跟你说什么家国天下。娘就想跟你说——下次出征,记得给娘写信。一封就行。”

李继业重重地点了点头。月光落在他的眼角,那里有一丝他没察觉到的水光。

京城周大牛府邸,轮椅停在院子里。周大牛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眼神却亮得像井底的月。周小宝站在轮椅前面,军功章挂在胸前,腰杆挺得笔直。

“可算他娘的立了个功回来。”周大牛上下打量着儿子,先是拍了拍他胸口的军功章,嘴里骂骂咧咧,“照老子的标准还差得远。但你小子总算没给你爹丢人。行了,滚去吃饭,你娘给你煮了羊肉。”

小宝咧嘴一笑,转身就要往屋里跑。

“站住。”周大牛又把他叫住。轮椅咯吱咯吱地转过来,老人的眼里忽然泛起一丝难得一见的温柔。那温柔出现了只有一瞬间,就被他硬按回去了。但他还是说了一句完整的话:“你这次跟秦王殿下走得不错。老子在京城听着,心里头那份劲,说不上来。”

他顿了顿,别过头去,声音粗得像砂石。

“你爹没白活。”

小宝站在那儿,忽然觉得眼眶发胀。他没吭声,转身进了屋。

周大牛靠在轮椅上,望着天上那轮弯月,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叨着——赵铁山你个老王八蛋,石头那小子比你强。带兵比你有章法,说话也比你有水平。你在地下听见他今天在御前说的那些话,怕是嘴都要笑歪。你当初在瀚海让老子替你守着他,守是守了,没白守。然后他闭上眼,声音越来越轻——老赵啊,咱们这辈子打的仗,到他们这一辈总算能换个好世道。你放心,老子再撑两年,等石头娶了媳妇再去找你喝酒。

远处传来京城的打更声,梆子敲了三下,声音在夜风中悠悠荡开。

几个月后,北境一处不知名的山谷。

李继业和石头并辔站在山脊上,身后是两人各自的心腹亲卫。山风猎猎,吹得两人的披风哗啦作响。他们没有带大军,出发前对外宣称的是巡视北境边防,连柳如霜都没有跟来。

但他们在找的是——霍仲的儿子。

“消息确定吗?”李继业问。

“石叔让人查了几个月。”石头展开手中那封信,字迹粗犷,一看就是石牙的手笔,“郑老爷子没说谎,霍仲确实留了一个儿子。当年连夜被送出关,跟他娘姓了程,辗转流落到了北境边关。后来入赘了当地一户牧民家,改了牧民的姓,彻底隐姓埋名。没人知道他是霍仲的儿子。程家的邻居说,那孩子从来不提他爹,十几年没出过北境。”

李继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山谷深处有一片毡房,很朴素的毡房,和所有牧民的毡房没什么两样。毡房前面有一片羊圈,羊群在吃草,一个绑着头巾的女人在挤奶,旁边有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补马鞍,周围散落着皮子、锥子、麻线。

那就是霍仲的儿子,一个从未知道他亲爹曾经是苍狼营副统领,从未知道自己姓霍应该姓霍的普通牧民。

“你打算怎么办?”李继业问。

石头沉默了很久。他扯过缰绳,调转马头,最后从那片毡房的方向收回了目光。

“不认了。有什么好认的。他这辈子就当一个牧民,比什么都强。”

马蹄踏着碎石往山下走去。

山风吹过北境这道寂寞的山谷,吹乱了毡房前那个孩子的头发。孩子抬起头往山脊上看了看,只看到两骑远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他不知道那些背影属于谁,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为什么从来不提祖父。他只知道今天羊跑丢了一只,明天要去找。这就是他全部的世界。

很好。

李继业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毡房。暮色已经将山谷染成了深蓝色,毡房顶上升起炊烟,飘得很慢很慢,像是在替谁向这片天空传递一个永远传递不到的歉意。

山顶上,李破当年亲手立的那块石碑还在。字迹被风沙磨损了不少,但最后一句话还看得清——

苍狼不死,只是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