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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双担 (2/4)

杨亮坐在长桌边,面前摊开的正是码头集市区那张总图。

“父亲。”杨定军走过去,“这么晚了……”

“坐下。”杨亮没抬头,手指点在图纸的东南角,“这块地方,你再好好想想。”

杨定军凑近看。那是码头和集市之间的一片低洼地,洪水退去后淤积了半尺厚的泥浆,目前作为临时堆料场使用。他在规划时没有特别处理——只标注了“待定”,用虚线画了个圈。

“这里地势太低,”杨定军说,“重建也不适合盖房子,下次发大水还会淹。”

“我知道。”杨亮说,“所以我的想法是——不盖房。”

“把它铺平,压实,垫高。”杨亮手指在虚线上划了一道,“这边修几级台阶,抬到集市主路的高度。上面是个小广场,不用太大,够一两百人站就行。”

杨定军顺着父亲的手指想象那个画面。台阶,广场,抬高的地面。平时人们可以在这里聚集,办集市日的时候可以摆临时摊位,过节的时候可以搞活动。站在广场边缘,能望见阿勒河的河面。

“不是浪费。”杨亮说,“被洪水淹过的地,种不了庄稼,建房子又不安全,空在那里只会长杂草。不如给它个用处,让住在这里的人多个念想。”

他顿了顿:“你小时候,每年夏天我都带你和你哥去河边看水。你记得吗?”

杨定军记得。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他还很小,被父亲架在脖子上,能望见很远的河湾。父亲会指给他看哪里水流急、哪里水势缓、哪里适合建码头、哪里容易淤积泥沙。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觉得好玩。

“这片河滩,”杨亮说,“我看了三十三年。春夏秋冬,晴雨风雪,都看过。现在我想,以后也能有人站在这里看河。”

杨定军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图纸上那些待定的虚线。原来那不是空白,是父亲早已想好、只等着他落笔的答案。

“父亲,”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我……”

“你别说。”杨亮摆摆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人手不够,工期太紧,你又没干过施工又没空再改图纸。”

老人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就当帮我的忙。我这辈子,可能就剩这一回能亲眼看着自己想的东西,从图纸上站起来。”

杨定军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明早开始画。”他说。

回到住处时,玛蒂尔达还没睡。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膝头摊着一块浅灰色的亚麻布——还是那件给未出生孩子的小衣。针脚细密匀整,已经快要收口了。

“回来这么晚。”她放下针线,扶着腰慢慢站起来,“我给你热了水,烫烫脚。”

杨定军坐在小板凳上,把脚浸进木盆。热水漫过脚面,刺痛之后是舒展开的酸胀。他靠着椅背,闭眼。

“又被派活了吧?”玛蒂尔达在他身后坐下,轻声问。

杨定军没睁眼:“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被派活,回家就是这个样子。不说话,一直皱眉。”她的手按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揉着,“画完了吗?”

“还没。”

“画完了吗?”

“……明早画。”

玛蒂尔达没再问了。她的手继续揉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

杨定军睁开眼,看见妻子的肚子。五个月了,已经很显怀。他忽然想,等孩子长到会跑会跳的年纪,他要带孩子去那个新修的小广场。

站在台阶最高处,看阿勒河的河水。

“玛蒂尔达。”他说。

“嗯?”

“等工程忙完,我带你去河边看看。”

玛蒂尔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春夜的风。

“好。”她说。

木盆里的水渐渐凉了。窗外,月亮升过东山,银白的光落在窗台上。

杨定军又闭上眼。他的脑子里没有停止——台阶的级数、广场的铺装、排水坡度的衔接、与主路连接处的收边……这些细节像河里的浮木,一截一截漂过来。

他明天要早起。去丈量那片低洼地的实际尺寸,去估算需要多少夯土和碎石,去把那道父亲看了三十三年的河岸,画成图纸上实实在在的线条。

这担子确实重。

但他好像也没那么想推了。

距洪水退去已经两个半月。

杨定军站在新码头的栈桥上,手里攥着卷成筒状的施工图,靴底踩在刚铺好的松木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栈桥还没完全竣工——尽头三丈还空着,工人们正在水下打最后一批桩基。秋日的阳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碎成千万片金鳞。

他低头看了眼图纸。码头主体工程完成了七成,泊位区的桩基全部入土,三座吊装架立起来两座,第三座正在调试传动装置。按照这个进度,再干二十天,第一批货船就能靠岸。

两个半月前,这里还是一片汪洋。

“二少爷!”

弗里茨从栈桥那头跑过来,靴子踏在木板上咚咚响。他手里举着块石板,上面用炭笔潦草地记着几行数字:“采石场送来的新料比预计少了三成,说是有两辆牛车陷在半路,车轴断了。”

杨定军接过石板,眉头微蹙。车轴断裂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暴雨过后道路翻浆,重型牛车压上去,原木做的车轴撑不住。他这几天正琢磨着能不能给车轮包一圈铁皮,但工坊的铁料优先供应码头和集市重建,一直排不上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