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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双担 (3/4)

“让师傅先修车轴,”他把石板递回去,“包铁的事,我今晚去找工坊协调。”

弗里茨应声去了。杨定军收起图纸,转身望向身后的集市。

变了。

这是每天睁眼都能感受到的变化。两个月前还浸泡在泥浆里的街道,如今铺上了新夯的碎石路面。主路宽十六尺,两侧各留了六尺人行道,路边新挖的排水沟覆着石板,沟底是慢坡,雨水能自己流进阿勒河。第一批重建的商铺已经封顶——清一色的砖石结构,墙基比旧屋高了两尺,下次洪水再大,也漫不进门槛。

康拉德家的仓库是头一批完工的。老施瓦本人正站在门口刷石灰,刷子蘸进木桶,手腕一抖,白浆均匀地铺开。他刷得很慢,每一道都认真,像在伺候什么宝贝。

“二少爷!”康拉德看见杨定军,放下刷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您瞧瞧,这墙抹得咋样?”

杨定军走近,用手指敲了敲墙面。石灰已经干透,敲上去是瓷实的回声。

“好手艺。”他说。

康拉德咧嘴笑了,缺了颗门牙的嘴里露出黑洞:“等铺子开张,头笔生意您来,我给您最低价。”

“那说定了。”

杨定军继续往前走。街角新开了家铁匠铺,铺主是老庄客周大的三儿子,去年刚出师。铺门口挂着块新刨的松木板,上面用烧红的铁钎烙出几个字:周记铁铺。字迹有些歪,但一笔一划都认真。铺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节奏稳,力道足。

再往前是乔治家的新商栈。规模比旧栈小一半——乔治说生意要紧,先恢复经营,等明年开春再扩建。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货架上已经摆满从巴塞尔新进的羊毛呢和佛兰德斯细布,几个伙计正在拆新到的木箱。

乔治本人站在柜台后,正跟一个穿伦巴第式长袍的商人说话。隔着街道,杨定军听见几个词飘过来:“……海运……威尼斯……明年春天……”那伦巴第商人频频点头,手里捧着个精致的玻璃杯,杯壁映着秋阳。

杨定军没打扰。他拐进一条岔道,朝内城方向走去。

内城的修缮也接近尾声。

学堂东墙的裂缝补好了,新砌的墙体和旧墙色差明显,像一道灰白色的疤痕。但墙是实的,用力推纹丝不动。工坊的地下水倒灌问题彻底解决——杨定军亲自设计的排水系统,在工坊外围挖了一圈深沟,沟底埋陶管,把渗水引到两里外的洼地。自从管道铺好,熔炉再没熄过火。

粮仓的翻晒也完成了。杨定军路过时,正好遇上老管家带着几个庄客把最后一批麻袋码回仓里。老人抬头看见他,弯腰要行礼,被他一把扶住。

“大伯,我说过不用这些。”

“礼不可废。”老管家还是拱了拱手,然后直起腰,捶着后背,“二少爷,今年秋粮入库,您猜存了多少?”

“多少?”

“比去年多一成半。”老人眼里有光,“牧草谷那片新垦地,虽然被泥石流毁了三成,但抢种上的荞麦收了。那东西长得快,六十天就能割。”

杨定军想起七月洪水刚退时,父亲蹲在牧草谷的泥地里,抓起一把被山洪冲过的土,说:补种荞麦,来得及。那时候他觉得父亲太乐观,如今荞麦真的收了。

藏书楼还和往常一样安静。杨定军推门进去,迎面扑来纸张和墨水的气味。他径直走到二楼,在惯常的位置坐下,摊开那张画了一半的小广场图纸。

这两个半月,他几乎每天都在这里度过深夜。白天的工地嘈杂繁忙,只有入夜后才能静下心来画图。小广场的雏形已经出现在纸上:从集市主路延伸出去的三级台阶,台面宽六尺,每级高半尺。广场地面铺的是从采石场运来的青石板,边角处用碎砖夯平。广场边缘立一排木柱,将来可以搭凉棚,也可以挂灯笼。

图纸上还有几处留白。他正在想排水的问题——广场是平面,雨后容易积水。需要在石板下埋渗水层,但用什么材料填充,他还没想好。

“二少爷。”

楼下传来轻轻的呼唤。是藏书楼的管事,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书架上的灰尘。

“老爷让您戌时过去一趟,商队那边有信带到。”

杨定军放下笔。窗外天已经暗了,暮色四合,远处的河面泛着铅灰色的光。

他收拾图纸,起身下楼。

杨亮的书房里点着两盏油灯。

老人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封信笺。杨保禄也在,靠在窗边,手里端着碗茶。看见弟弟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

“坐。”杨亮摘下老花镜,“乔治从科隆回来了,带来些消息。”

杨定军在父亲对面坐下。杨保禄把茶碗推过来,他接过,没喝,等着下文。

“商人那边,传话的效果不错。”杨亮拿起一封信,“乔治这趟带了十七个人来——八个石匠,四个木匠,五个泥瓦匠。还有三户整家的,男女都有,会种地。”

“安置在哪儿了?”杨定军问。

“东山坡那片临时窝棚。”杨保禄接话,“按你规划的,四十号到四十八号位。昨天刚到,正在熟悉环境。”

杨定军点点头。他设计的临时安置区,现在住了一百七十多人。窝棚不够住,有几户自己动手在旁边搭了草棚,他也没赶。只要不占用规划中的道路和排水沟,搭棚可以,但要登记。

“还有,”杨亮打开另一封信,“苏黎世那边传话过来,说格里高利主教想捐一笔钱,帮我们重修教堂。”

杨保禄冷笑一声:“他倒是会挑时候。”

杨定军没接茬。他知道那座小礼拜堂——沃尔夫冈神父主持,募捐一直不顺,至今还没封顶。现在洪水退了,主教想起“捐款”了。

“回绝了?”他问。

“没。”杨亮说,“我让乔治带话回去,说多谢主教好意,但盛京有自己的规矩——所有捐款必须公示来源和用途。如果主教愿意按这个规矩来,我们欢迎。”

杨定军沉默。他知道父亲这是在划边界——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但你想把手伸进来,不行。

“还有别的事吗?”他问。

“有。”杨亮看着他,“你那个广场,画得怎么样了?”

杨定军一顿。他没想到父亲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

“还在画。”他说,“排水层用什么填,我还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