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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双担 (4/4)

“碎石掺粗砂。”杨亮说,“工坊烧窑的废渣也行,吸水快,又轻。”

杨定军愣了愣。他在书里查过几种方案,但书里说的是另一种世界的材料。父亲说的,是眼前这个时代、这个山谷里能找到的东西。

“我试试。”他说。

“不是试试。”杨亮看着他,眼神平静,“是就这么干。你画了快三个月了,再画下去,河都要结冰了。”

杨定军想辩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后天开始施工。”他说,“先铺台阶基础,再夯广场地面。排水层同步做。”

杨亮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另一封信,继续看。

杨保禄走过来,拍了拍弟弟的肩:“行了,回去睡吧。玛蒂尔达该等急了。”

杨定军走出书房时,外面已经全黑了。

秋夜的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凉意。他站在内城门口,没有立刻往家的方向走。

远处,新集市还有灯火。那是几间铺子在连夜赶工——商人急着恢复经营,多干一天就少亏一天。更远处,临时安置区的方向也亮着零星的灯,像夏夜的萤火虫。

他忽然想起十六年前的秋天。那时候他刚进学堂,每天跟一群半大孩子认字、算数。学堂是间草房,下雨漏水,冬天漏风。父亲站在黑板前,用炭条写字,写一笔,掉一层灰。

现在学堂有三十七间屋,两百多个学生。教书的先生从父亲一个人,变成六个。最年轻的先生是他当年的同学,施瓦本山区来的孤儿,如今能读写拉丁文和法兰克语。

他又想起码头。十五年前,码头只是河岸上几根拴船的桩子,货卸下来要用人背。现在码头有三座吊装架,最大的那座能吊起半吨货。栈桥长六十丈,同时停六条船不拥挤。

这些变化,是二十几年慢慢积累的。但洪水退去的这两个半月,变化的速度突然加快了——像河水冲出峡谷,流速骤增,裹挟着泥沙奔涌向前。

学堂里多了二十几个新孩子,都是从东山坡临时安置区来的。那些孩子刚来时瘦得像柴,眼神躲闪,不敢说话。现在他们在操场上追逐打闹,声音大得能传到河对岸。

集市里多了三家新铺子,都是商人看到盛京重建的决心,决定把分号开过来。其中一家是乔治牵线,背后是科隆的大布商。另一家卖铁器,掌柜的是个萨克森人,说话有浓重的口音,但账目记得极清楚。

还有那些新来的工匠。八个石匠里,有个叫汉斯的,雕过教堂的柱头。昨天他找到杨定军,问广场边那排木柱,能不能换成石柱。他说木柱风吹日晒,三五年就朽。石柱可以立一百年。

杨定军说,你先雕一个样品看看。

他在夜风里站了很久。直到巡逻的庄客经过,朝他行礼,他才恍然回神。

该回家了。

堂屋里还亮着灯。

玛蒂尔达坐在靠窗的位置,膝头摊着一本书。那是从藏书楼借的医书,杨定军手抄的插图版,讲孕妇调养。她的手指顺着字行移动,很慢,嘴唇微微翕动,在读。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

“今天回来得早。”

杨定军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微隆的腹部。七个月了,动作越来越笨拙,但精神很好。前几天杨亮亲自来把过脉,说胎位正,母子平安。

“父亲让我后天开始施工。”他说,“广场。”

“画完了?”

“没完全画完。”他顿了顿,“但再画下去,河要结冰了。”

玛蒂尔达笑了,是那种“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

“那就边干边改。”她把书合上,“你不是总说,实验也是边做边改,没有一次成功的吗?”

杨定军愣住,然后也笑了。

是啊。实验从来没有一次成功的。水车改了六版才转起来,排水坡度算了十二次才定稿。这个广场,凭什么就要求下笔即成?

他起身,去书房拿来图纸。油灯下,他重新展开那卷羊皮纸,在“排水层材料”那一栏,写上:碎石、粗砂、窑渣。

明天让弗里茨去工坊拉窑渣。

后天挖台阶基础。

大后天——

他忽然停笔。

“玛蒂尔达。”

“嗯?”

“你说,等广场建好,孩子也能满地跑了。”他看着她,“到时候我带你们去看河。”

玛蒂尔达没说话。她的手放在腹部,轻轻地、轻轻地抚着。

窗外,秋天的夜风穿过阿勒河谷,带着河水的气息和远山松林的呼吸。新集市的方向,灯火又多了几盏。临时安置区传来隐约的婴儿哭声,是某户新来的人家,孩子半夜醒了。

盛京的夜晚,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也从来没有这么活过。

杨定军低下头,继续画图。

笔尖在羊皮纸上沙沙移动,像春蚕食叶,像细雨润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