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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废材青山藏商骨 (2/4)

沈家堡外的市集,喧嚣而杂乱。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牲畜的嘶鸣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牲畜粪便和劣质香料混合的复杂气味。这里是底层平民和小商贩的天地,与堡内前厅的锦绣繁华格格不入。

沈青山裹紧单薄的旧衣,缩着脖子,在人群中快速穿行。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是冻的也是饿的,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雪原上盯紧猎物的孤狼。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用血墨写就的简陋契书,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很快,他在一个偏僻的角落找到了目标——陈老四。

陈老四的摊子很小,只铺着一块破旧的油布,上面堆着几袋品相普通的稻米。他本人是个四十多岁、满面愁苦的汉子,穿着打补丁的棉袄,双手拢在袖子里,蹲在米袋后面,眼神空洞地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对偶尔上前问价的顾客也显得心不在焉,只是机械地报个低价,显然毫无成交的兴致。他身边还站着两个身材粗壮、面带凶相、腰间别着短棍的汉子,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显然是债主派来盯着他防止逃跑的打手。

沈青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快步走了过去。

“陈老板。”

沈青山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沙哑和一丝急切。

陈老四茫然地抬起头,看到是沈青山这个沈家堡有名的“废材旁系”,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和厌烦,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沈家小哥?要买米?自己看吧,就这些了,便宜卖。”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手头这点存货变成现钱,好应付那些催命鬼一样的债主。

沈青山没有看米,反而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陈老板,我不是来买米的。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

陈老四一愣,随即嗤笑一声,满是嘲讽,“沈小哥,莫要拿老汉我寻开心了。你自身都难保了吧?听说你明天就要被发配去南坡啃土了。”

旁边两个打手也投来鄙夷的目光,其中一个还故意捏了捏拳头,发出骨节的脆响。

沈青山对他们的威胁视若无睹,目光灼灼地盯着陈老四,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陈老板,禹州‘庆丰号’的张扒皮,是不是给你下了最后通牒?三天内不还清去年赊欠的粮款,就要收你的铺子,把你闺女卖到窑子里抵债?”

陈老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剧烈一抖,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知道?!”

这几乎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和恐惧。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

沈青山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重要的是,我有办法让你三天内不仅还清张扒皮的债,还能小赚一笔,保住你的铺子和闺女!”

“放屁!”

旁边一个打手忍不住骂出声,“就凭你?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还敢在这胡吹大气!陈老四,别听他放屁,赶紧卖米凑钱!”

陈老四眼中刚升起的一丝微弱希望,被这声呵斥瞬间浇灭,颓然地低下头。

沈青山却猛地从怀里掏出那张血墨契书,啪的一声拍在陈老四面前的油布上,指着上面的条款,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看看这个!三百石稻米,三个月后交割!价格比你现在能卖出的市价,还低两成!签了它,我现在就给你三成的定金!足够你打发走眼前这两条恶犬!”

陈老四和那两个打手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话语震了一下。打手下意识要去抢那张契书,却被沈青山更快一步死死按住。

“定金?”

陈老四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契书上那个低得离谱的价格和“三个月后交割”的字样,又看向沈青山,“你…你哪来的钱付定金?”

“这你别管!”

沈青山斩钉截铁,“我沈青山虽然落魄,但好歹姓沈!堡里随便指缝漏点,也够付你这点定金!签不签?签了,钱立刻给你!不签…”

他冷笑一声,作势要收起契书,“你就等着张扒皮把你扒皮抽筋吧!看看是你先凑够钱,还是他先把你闺女拖走!”

“我签!我签!”

陈老四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哪里还顾得上细想其中的风险。低两成就低两成!能立刻拿到三成定金解燃眉之急才是真的!他生怕沈青山反悔,几乎是抢过旁边打手腰间的印泥(打手也懵了),看都没仔细看契书条款,就用沾满污垢的手指蘸了印泥,狠狠按在了沈青山指定的位置!一个歪歪扭扭、鲜红刺目的指印,留在了那张简陋的血墨契书上。

沈青山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手心全是冷汗,但脸上却强行保持着镇定和一丝傲然。他迅速从贴身破旧的钱袋里(里面是他这些年偷偷攒下的所有铜板,加上今早冒险从柴房偷拿的几件不值钱但能典当的小物件换来的钱),数出勉强够三成定金的一小串铜钱,哗啦一声丢在陈老四面前。

“钱货两讫!三个月后,三百石稻米,送到我指定的地方!少一粒,拿你是问!”

沈青山收起契书,丢下一句狠话,转身就走,步伐看似沉稳,后背却瞬间被冷汗浸透。他不敢停留,生怕对方反悔,也怕那两个打手看出他外强中干的底细。

陈老四手忙脚乱地抓起那串救命的铜钱,脸上又是哭又是笑,对着沈青山的背影连连作揖。两个打手面面相觑,虽然觉得这事透着古怪,但对方是沈家的人(哪怕是旁系),又确实付了钱,他们也不敢阻拦,只得骂骂咧咧地催促陈老四赶紧拿钱去还一部分债。

沈青山快步走出市集,直到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才猛地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冷汗顺着额角涔涔而下。

成了!第一步,成了!

他赌赢了陈老四的绝望!这张简陋的契书,就是他撬动命运的第一个支点!接下来,他需要更大的舞台,需要真正的“买家”,需要将这“期货”的概念,卖给那些嗅觉敏锐、敢于冒险,或者…被逼到绝路的人!

目标,他早就想好了——禹州那边几个被庆丰号张扒皮打压得快喘不过气的小粮商!他们急需粮食来源,也最痛恨张扒皮!只要让他们相信,三个月后能以低于张扒皮垄断价的价格,稳定拿到云州的好粮…这张契书的价值,就能翻上几倍!

沈青山眼中重新燃起孤狼般的火焰,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沾着陈老四指印的血墨契书贴身藏好,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挺直了腰背,再次融入市集的人流之中。这一次,他的目标更明确,步伐更坚定。

沈家堡,议事堂。

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初春的寒意。家主沈万山端坐主位,四十多岁的年纪,保养得宜,面色红润,穿着簇新的锦缎袍子,手指上戴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他端起青花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神情看似沉稳,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和不易察觉的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