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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华丽的荒原 六 (1/4)

第六章

异象

第五天。

陈星洲是被光唤醒的。

不是恒星的光芒——那颗暗红色的恒星还在地平线以下,天空是一片深沉的灰紫色。不是安全舱指示灯的光芒——那些微弱的红绿灯不足以穿透他紧闭的眼皮。而是另一种光,一种温暖的、橙黄色的、像篝火一样的光,透过安全舱的裂缝照进来,在他的

eyelids

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他睁开眼睛。

安全舱内的一切都笼罩在那片橙黄色的光芒中。舱壁上的裂纹、地板上散落的工具、应急帐篷银色的内壁——所有的东西都被染上了一种温暖的、近乎梦幻的色彩,像一幅被滤镜处理过的老照片。

“回声。”他说。声音沙哑,嘴唇上的血痂在说话时裂开了,一丝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

“我在。”回声的声音立刻响起,像是等待了很久,“你睡了六小时二十分钟。你的身体需要更多的休息,但你的心率在上升——你感觉到了什么?”

“光。”陈星洲说,“外面有光。”

他挣扎着坐起来。右臂的烧伤在动作中发出一阵钝痛——敷料下面的伤口在夜间似乎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右膝的肿胀消了一些,但关节依然僵硬,每一次弯曲都像在折断一根生锈的铁丝。他戴上头盔,将氧气面罩扣在口鼻上,然后拉开安全舱的舱门。

光从外面涌进来。

不是阳光。这颗星球的恒星光芒是暗红色的、冰冷的、像凝固的血浆。而这种光是温暖的、橙黄色的、像地球上篝火的颜色。它从东北方向的地平线上升起,像一束巨大的探照灯射向天际,在暗红色的天空中画出一道明亮的、逐渐扩散的光柱。

光柱。

陈星洲站在安全舱的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那道光芒。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情感——一种混杂着敬畏、兴奋和某种说不清的战栗的情感。他在坠毁的那天见过这道光柱,在他从安全舱的缝隙中挤出来的那一刻,它出现了三秒钟,然后消失了。他以为那是幻觉,是脑震荡的后遗症,是濒死体验中的某种视觉残留。

但这不是幻觉。

它又出现了。比上次更亮、更高、更持久。光柱从地面升起,穿过云层,消失在星空中。它的颜色在缓慢地变化——从橙黄到金黄,从金黄到浅绿,从浅绿到淡蓝,像一段被放慢了无数倍的彩虹在天空中的投影。

“回声。”他说。声音在氧气面罩中闷闷地回响,“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回声的声音里有一种难以分辨的情绪——可能是程序模拟的惊讶,也可能是真实的数据涌现,“传感器阵列捕捉到了完整的光谱信息。光柱的能量级别……无法估算。它的峰值功率超过了‘流浪者号’能源核心最大输出的……一千倍。”

一千倍。陈星洲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对比:能源核心的输出功率足以驱动一艘星际飞船以亚光速航行。一千倍的能量,足以驱动一支舰队。足以照亮一颗星球。足以——他不敢想下去。

“能确定光源的位置吗?”他问。

“东北方向。距离约四十公里。与你在坠毁当天观测到的光柱位置一致。”

四十公里。在坠毁后的第一天,他在那个距离上看到过这道光柱。那时候他以为那是某种自然现象——雷电、极光、地热喷发。但现在,在修复了通讯阵列、分析了光谱数据、听到了那个心跳声之后,他知道那不是自然现象。

那是某种东西。某种有目的的、有意识的、正在向他发送信号的东西。

“回声,光柱出现的时间有没有规律?”

“我正在分析。”回声停顿了三秒,“上一次出现是在……五十七小时前,也就是你坠毁后的第一天。两次出现的时间间隔大约是五十七小时。持续时间:上一次是三秒,这一次是……十一秒,还在继续。”

“持续时间的延长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能量在积累,可能是信号在加强,也可能是……”回声又停顿了,“可能是它在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你。”

光柱持续了二十三秒,然后开始收缩。颜色从淡蓝变回浅绿,从浅绿变回金黄,从金黄变回橙黄,然后像一盏被慢慢关掉的灯,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最后消失在东北方向的地平线后面。天空重新变成了暗沉的灰紫色,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陈星洲知道发生过。他的眼睛看到了,他的传感器记录到了,他的心脏感受到了——那种温暖的、橙黄色的光,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黑暗中向他伸过来。

他回到安全舱内,关上了舱门。他的脑海中翻涌着无数的念头,像一群被惊扰的蝙蝠在黑暗中乱飞。四十公里。光柱。信号。等待。若雪的邮件。小禾的脑电波频率。心跳声。柱子中的能量流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东北方向,四十公里外,那个规整的盆地。

他需要去那里。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一颗种子落入了肥沃的土壤,立刻开始生根发芽。他需要去那里。他需要找到那道光柱的来源。他需要知道若雪所说的“答案”是什么。他需要知道小禾的脑电波频率和这颗星球的信号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但另一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他的头上:四十公里。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右膝肿胀、右臂烧伤、体力透支、氧气储备有限——四十公里意味着至少两天的行程。两天。他只有不到二十小时的氧气储备。他需要先回到飞船残骸,从那里找到更多的氧气罐,然后再出发。但即使他找到了所有的氧气罐,他的总氧气储备也不过三十多小时。三十小时走四十公里——在崎岖的地表上,穿着笨重的宇航服,拖着受伤的身体——这是可能的吗?

他需要计算。他需要冷静。他需要做出一个决定。

“回声。”他说,“计算一下从当前位置到光柱位置的路线。距离、地形、所需时间。”

“正在计算。”回声停顿了五秒,“最短路线是直线距离四十公里。但地形崎岖,有至少三处需要绕行的区域——一处是深度不明的峡谷,一处是高度超过二百米的悬崖,一处是大面积的碎石区。实际步行距离约五十二公里。”

五十二公里。不是四十公里。

“以你目前的身体状况和负重,平均速度预计为每小时一点五公里。单程需要大约三十五小时。往返需要七十小时。加上在目标区域进行探索的时间,总计需要大约八十小时。”

八十小时。他的氧气储备只有不到三十小时。

“如果我只去不回呢?”陈星洲说。

回声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长。十秒。二十秒。三十秒。一分钟。

“舰长,你的意思是你不会返回?”

“对。我去光柱那里,不回来。”

“那你的生存概率……”

“我知道我的生存概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