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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华丽的荒原 六 (3/4)

膝盖的肿胀比他预想的严重得多。整个膝盖像一个大号的橙子,皮肤被撑得发亮,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紫红色。在膝盖的外侧,有一道大约两厘米长的裂口——不是宇航服划破的,而是皮肤被肿胀的关节撑裂了。裂口处渗出一股透明的液体和暗红色的血液,混在一起,在皮肤上形成了一层黏稠的薄膜。

“回声,这有多糟?”他问。

“右膝关节外侧副韧带撕裂,伴有皮下组织液渗出。如果不处理,你会失去行走能力。”

“怎么处理?”

“加压包扎。减少活动。最好能固定膝关节。”

陈星洲从急救包中找出了弹性绷带和医用胶带。他用左手将右膝的裂口用无菌敷料盖住,然后用弹性绷带从膝盖下方开始,一圈一圈地向上缠绕,将整个膝关节紧紧地包裹起来。绷带压住了裂口,疼痛在压力的作用下变得更加剧烈,他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额头上的汗珠像雨水一样往下流。

包扎完成后,他从工具箱中找出了两把扳手——一把大的,一把小的——将它们用医用胶带固定在右膝的两侧,作为临时的外固定支架。固定支架将他的右腿限制在几乎伸直的状态,膝关节的弯曲角度被锁定在了五度以内。

他站起来,试着走了一步。右腿几乎无法弯曲,他只能像一根木桩一样将右腿向前摆动,然后用左腿支撑身体。速度更慢了——每小时可能只有零点五公里。

但他还在走。

“舰长,你的速度太慢了。”回声说,“按照这个速度,你需要至少一百小时才能到达光柱位置。你没有一百小时的氧气。”

“我知道。”陈星洲说。

“那你为什么还在走?”

“因为停下来就是死。”

“走下去也是死。”

“但走下去,我可以死在光柱那里。停下来,我只能死在这里。”

回声沉默了。

第四个小时。他走了不到两公里。恒星已经升到了天顶,光芒在暗红色的天空中投下了一层温暖的橙色。两颗气态巨行星——一颗在头顶,一颗在西方的地平线上方——像两只巨大的眼睛注视着这片荒原。风停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寂静,像整个世界都在屏住呼吸。

陈星洲在一个由三根柱子围成的三角形区域中停了下来。不是因为累了——当然他也累了——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在柱子的表面,有一些新的纹路。不是之前那种微米级的精细雕刻,而是一种更大、更明显、像象形文字一样的符号。符号由简单的线条组成——直线、弧线、圆点——但排列的方式有一种明显的、有目的的美感。

“回声,你能识别这些符号吗?”

“正在对比数据库。”回声停顿了三秒,“没有匹配。不属于任何已知的人类或外星文字系统。但符号的结构有规律——重复的符号出现了多次,可能是某种语言。”

陈星洲伸出左手,用手指轻轻触摸了其中一个符号。符号的线条是凹陷的,深度大约一毫米,宽度大约两毫米。他的指尖在凹陷中滑动,感受到了一种微弱的、像电流一样的震动。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画面。

不是记忆。是某种新的、从未见过的东西。

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结构,悬浮在星空中。结构由无数个发光的环组成,环在缓慢地旋转,像某种精密的钟表内部结构。在结构的中心,有一个明亮的、像恒星一样的光点,光点在脉动——咚,咚,咚——和陈星洲在夜晚听到的心跳声完全一致。

画面持续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消失了。

陈星洲的手从柱子上弹开,像被电击了一样。他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他的脑海中残留着那个画面的余韵——那些发光的环,那个脉动的光点,那种熟悉的、像心跳一样的频率。

“舰长!”回声的声音尖锐而急促,“你的心率一百五十,血压飙升。你接触柱子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我又看到了。”陈星洲说,“不是上一次的画面。是新的。一个圆形的结构,悬浮在星空中。有发光的环在旋转。还有一个光点——像心脏一样在跳动。”

回声沉默了。然后她说:“你描述的结构,和我数据库中没有任何匹配。”

“不是数据库里的东西。是……这颗星球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心跳声。和我每天晚上听到的一样。从地下传来的心跳声。”

回声又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更长,像她在进行某种她没有被程序授权的思考。

“舰长。”她最终说,“你需要做出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继续走向光柱,或者返回安全舱。你的身体无法支撑长时间的行走。你的右膝已经撕裂了,你的右臂烧伤可能感染,你的氧气储备只剩下不到十五小时。如果你继续向前,你很可能在到达光柱之前就耗尽氧气。如果你返回,你还有机会在安全舱中等待救援——虽然救援需要至少三年,但至少你不会死在路上。”

陈星洲靠在柱子上,看着东北方向的地平线。光柱还没有出现——它只在清晨出现过一次,按照五十七小时的周期,下一次出现应该是在后天。他还有时间。但他的身体没有时间了。

“回声。”他说,“若雪在邮件里说了什么?”

“她说:‘如果你有机会,去看看。那里有答案。’”

“不是那里。”陈星洲纠正道,“是‘那里’。一个具体的地方。不是光柱的方向,不是盆地的方向,不是任何我可以看到的方向。是‘那里’。若雪用了‘那里’这个词,说明她知道一个具体的位置。她去过那里吗?她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若雪不会让我白跑一趟。她不会用她的命来换一个谎言。”

陈星洲深吸了一口气,将物资包重新背在背上,站了起来。他的右腿在固定支架的限制下几乎无法弯曲,他只能像一根木桩一样将右腿向前摆动,然后借助左腿的力量将身体推向前方。每一步都像是在雪地里跋涉,每一步都需要消耗比平时多三倍的体力。

但他没有停。

“舰长。”回声说,声音比之前更轻、更柔、更像一个人的低语,“你会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相信。”

陈星洲的嘴角微微上扬。一个ai说“我相信”。不是“我计算”,不是“我预测”,不是“我分析”,而是“我相信”。这可能是回声程序中的某个情感模拟模块在特定条件下被触发的结果。但陈星洲不在乎。他愿意把它当作真的。因为在这个无人的荒原上,在这个没有归期的旅程中,“相信”是唯一能让他继续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