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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华丽的荒原 十五 (2/3)

“哈丁,你负责拉。我下去撬岩石。”

“星洲,不要——”

他没有听。他脱掉了宇航服的上半身——太笨重了,无法挤进裂缝——只穿着保温内衬,将身体挤进了裂缝中。岩石的边缘划破了他的保温内衬,划破了他的皮肤,血从他的肩膀和背部流下来。他感觉不到疼痛。他只能听到张毅的呼吸声,急促而浅短,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挣扎。

他到达了张毅的脚边。两块巨大的岩石夹住了张毅的脚踝,岩石的边缘已经嵌进了肉里,骨头露了出来,白森森的。他从腰间拔出工具——一把小型的液压扩张器,可以将岩石撑开几厘米。他将扩张器插入两块岩石的缝隙中,按下了开关。

液压系统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岩石开始缓慢地分开。一厘米。两厘米。张毅的脚从岩石中滑了出来。

“拉!”陈星洲喊道。

哈丁在外面拉住了张毅的手臂,将他从裂缝中拖了出去。张毅的脚在拖动中晃动着,骨头和肌肉已经分离了,只剩下一层皮连接着。他惨叫了一声,然后昏了过去。

陈星洲开始往外爬。但在他爬到一半的时候,裂缝开始收窄。不是缓慢的收窄,而是一种突然的、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挤压。岩石从两侧向他压过来,夹住了他的腰。

他听到了自己的肋骨断裂的声音。不是一声,而是连续的三声,像有人在折树枝。疼痛像一把烧红的铁钎从他的腰部插入,贯穿了他的整个身体。他的视野变白了,然后变红了——不是血,而是视网膜缺血时产生的光幻视。

“星洲!”哈丁的声音从裂缝外面传来,遥远而模糊,“我拉你出来!”

“先带张毅走!”陈星洲喊道,“带他上飞船!我撑得住!”

哈丁犹豫了一秒。然后他听到了张毅的呻吟声——那个年轻的、第一次执行任务的、失去了半条腿的孩子。他做出了选择。他背起张毅,向飞船跑去。

陈星洲被留在了裂缝中。

岩石继续挤压。他的下半身失去了知觉,不是麻木,而是彻底的、完全的消失——他的大脑不再接收到来自腰部以下的任何信号。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他只知道,他的双手还能动,他的眼睛还能看,他的耳朵还能听。

他看到了天空。暗黄色的、充满硫磺的天空。远处有一座火山在喷发,红色的岩浆从山顶溢出,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他想起了若雪。想起了小禾。想起了他出发前,小禾拉着他的手说:“爸爸,你要快点回来。我要给你看我画的蝴蝶。”

他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幻觉,不是濒死体验,而是真实的、从通讯器中传来的声音。

“星洲!星洲!你听得见吗?”是若雪的声音。不是从飞船传来的,而是从地球传来的。信号延迟了三分钟。三分钟前,若雪在地球上的某个房间里,对着通讯器喊他的名字。

“若雪。”他说。声音微弱,像风吹过纸页。

“星洲!我收到了你的求救信号!你怎么了?你在哪里?”

“我在一颗行星上。裂缝里。我被夹住了。”

“救援马上就到!你撑住!”

“若雪,”他说,“小禾呢?”

“小禾在家。她在画画。她画了一只蝴蝶,蓝色的。她说要送给你。”

陈星洲笑了。他的嘴角在流血,但他笑了。

“告诉她,”他说,“爸爸看到了。蓝色的蝴蝶,很好看。”

“你自己告诉她!你回来自己告诉她!”

“若雪,我爱你。”

“我也爱你。但你要回来!你要亲口对我说!”

陈星洲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闭上了。他的意识在黑暗中漂浮,像一片落叶在风中旋转。他听到了最后的声音——不是若雪的声音,而是小禾的声音,从很远的、像星星那么远的地方传来:

“爸爸,不要开太快。开太快会错过我的。”

他错过了。

不是他错过了小禾,而是小禾错过了他。

在这个时间线中,陈星洲死了。

张毅活了下来。他的腿被截肢了,但他在康复后成为了一名优秀的地质学家,写了一本关于不稳定行星内部结构的书,在扉页上写着:“献给陈星洲指挥官,他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哈丁活了下来。他回到了地球,在听证会上讲述了陈星洲的牺牲。他没有说谎,没有推卸责任,没有把过错推给别人。他讲述了真相——陈星洲为了救队友,自己挤进了裂缝,被岩石压住,再也没有出来。他的证词让陈星洲的名字被刻在了联合政府英雄纪念碑上。

若雪活了下来。她没有去研究hd-f的信号,因为陈星洲的死让她失去了所有的动力。她辞去了实验室的工作,在家照顾小禾。小禾的病——那个由联合政府“深空监听计划”装置辐射引起的疾病——在早期被发现,因为若雪有更多的时间陪伴她、观察她。治疗开始了,小禾活了下来。她活到了十岁,十五岁,二十岁。她成为了一名画家,专门画蝴蝶。她的画展在一个秋天的傍晚开幕,若雪坐在轮椅上——她已经老了,头发全白了——看着墙上那些蓝色的、红色的、绿色的、黑色的蝴蝶,眼泪流了下来。

“妈妈,”小禾蹲下来,握住若雪的手,“你怎么哭了?”

“我想你爸爸了。”

“爸爸在星星上看着我们。”小禾说,“他看到了这些蝴蝶。他说,很好看。”

若雪笑了。那个笑容,和陈星洲记忆中一模一样——温暖、明亮、没有任何阴霾。

“是的。”她说,“他看到了。”

在这个时间线中,陈星洲死了。但若雪和小禾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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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在这里结束了。

陈星洲的意识从园丁的数据库中弹了出来,像一颗子弹从枪膛中射出。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跪在核心舱的地板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着气。他的脸上全是泪水,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呼吸急促而浅短,像一个溺水的人被从水中拖出来后,仍然在挣扎着呼吸。

“舰长!”回声的声音急促而尖锐,“你的心率一百八十,血压危险!你看到了什么?”

陈星洲没有回答。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他的脑海中还残留着那条时间线的影像——他死了,若雪活着,小禾活着。张毅活着,哈丁没有变成坏人,他的名字被刻在纪念碑上。一条更好的时间线。一条没有他的时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