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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引蛇出洞 (2/4)

地上那枚黑子还在那里。他弯腰捡起来,放在掌心。棋子冰凉,被他握了一会儿,暖了。他把黑子放回公孙策的棋罐里,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

棋盘上的局势没有变。白子还是那个圈,黑子还是那团墨。那个缺口还开着。

他拿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正中。

啪。

那声音很脆,很稳,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这一局,”他说,目光落在棋盘上,可他没有在看棋,“不是我与沈昭对弈。”

他抬起头,看着公孙策。

烛火在他眼睛里跳,像两颗很小很小的星。

“是我与整个朝堂对弈。”

公孙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棋盘。白子落在正中,不是围,不是堵,是立。立在那里,不动,不退,不躲。告诉所有人——我在这里。

窗外,雷声终于过去了。风也小了些。雨还没有下下来,可空气里已经有了雨的味道——湿的,腥的,带着泥土和树叶被风撕碎后散发出的、青涩的苦味。

烛火终于稳住了。不再跳,不再晃,稳稳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静静的,黑黑的,像两座沉默的山。

可公孙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他拿起一枚黑子,落下去。

啪。

那声音,在寂静的后堂里,传出很远。

雨终于下下来了。

不是暴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没有声音的雨。打在屋顶的瓦上,沙沙沙,沙沙沙,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窗纸被雨雾浸湿了,变得半透明,外面的灯光透进来,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薄纱。

包拯和公孙策还在下棋。

棋局已经进入官子阶段。白子的网没有收,黑子的龙没有逃。那个缺口还开着,可没有人再往那里落子。两个人只是在棋盘的空旷处,一子一子地,填着那些无关紧要的、不会改变结局的空格。

“大人,”公孙策落下一子,“沈昭的事,还查吗?”

包拯没有回答。他拿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上。

啪。

“查。”

公孙策看着他。

包拯的目光落在窗外。雨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可他知道,外面有街巷,有城墙,有码头,有海。有那些等着他的人,有那些躲着他的人。

“太后死了,常公公死了,周文和死了,秋月死了。”他的声音很轻,“可沈昭还活着。陈三眼还活着。慎之——”

他顿了顿。

“还活着。”

公孙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雨雾涌进来,凉凉的,湿湿的,打在脸上,像谁的眼泪。他站在那里,望着外面的夜。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雨,沙沙沙,沙沙沙,像无数人在远处说话。

“大人,”他没有回头,“您不怕吗?”

包拯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望着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被雨雾吞没的夜。

“怕。”包拯说,“可有些人,有些事,不能因为怕,就不做。”

公孙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包拯一起,望着那片夜。

雨还在下。沙沙沙,沙沙沙。

像倒计时。

像脚步声。

像某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等着他们。

雨墨在汴京的街巷里绕了整整一个时辰。

不是她记性差,是这条路太难找。从喧闹的朱雀大街拐进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窄巷,穿过两处晾满衣裳的院子,再绕过一座废弃的关帝庙,才能看见那条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路两旁是高高的封火墙,墙头长满瓦松,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绒毛。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墙根处野草的涩,和远处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炊烟味。

她走得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闷闷的回响。巷子太窄了,两侧的墙几乎贴着她的肩膀,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灰白的砖,砖缝里塞着不知道哪年哪月的苔藓,干枯了,变成一层黑褐色的壳。抬头看,天被切成一条窄窄的缝,灰蒙蒙的,像一道愈合不好的伤疤。

她在巷口停了一下。

福州会馆的牌子挂在门楣上,木头的,被风雨侵蚀得发白,上面的字已经看不太清了。可她能认出那几个笔画的走势——横,竖,撇,捺——是她小时候在福州街头看了无数遍的那种写法。粗粝的,朴拙的,带着海边人特有的、不修边幅的力道。

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不是过节时那种鲜亮的、透着喜气的红,是暗沉的、褪了色的红,像干涸了很久的血。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光晕在地上画着圈,一圈一圈,慢得像快要停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霉味,不是土味,是花的味道——很香,可香得太浓了,浓得像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掐住她的鼻子,捂住她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