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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道路上 (2/4)

六花心中一动。确实,细微的变化,不只发生在她身上。如果大家的记忆都出现了类似的、模糊的“保管”区域,那这很可能不是巧合。会不会和“静寂庭院”,和“凋零”,甚至和……小夜有关?

小夜最后消散时,那温暖而悲壮的虹彩光芒,那试图连接一切的“纽带”之力……是否在驱散“寂静”、净化污染的同时,也对她们这些与她并肩作战、心意相通的人,产生了某种更深层的、她们尚未完全理解的影响?比如,保护性地“包裹”住了某些可能因为“凋零”侵蚀而变得脆弱、或是因为过于痛苦而可能崩坏的关键记忆?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凛,但紧接着,又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如果是小夜做的……那被她如此小心“保管”起来的记忆,该是多么珍贵,又或是……多么沉重?

放学铃声在持续的雨声中响起,显得有些沉闷。学生们开始收拾书包,讨论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和没带伞的窘境。教室里的气氛稍微活跃了一些,但依然被窗外灰暗的天色和哗啦啦的雨声笼罩着。

“雨好大啊,我没带伞。”

玛娜看着窗外,愁眉苦脸。

“我带了,一起走吧。”

六花从书包侧袋里拿出自己的折叠伞。那是一把很普通的深蓝色格子伞。

“太好了!六花最可靠了!”

玛娜立刻眉开眼笑。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撑开伞,踏入雨幕。雨水敲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啪嗒声。地上积水已经很深,每走一步都要小心避开。空气湿冷,带着泥土和植物被冲洗后的清新气味,但也驱不散那份沉甸甸的潮湿感。

通往校门的林荫道两旁,高大的樱花树在暴雨中枝叶剧烈摇晃,粉色的花瓣早已落尽,只剩下浓密的、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绿叶。雨水顺着叶尖滴落,连成一片晶莹的珠帘。

就在她们快要走到校门口时,走在前面的玛娜突然“咦”了一声,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六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校门口那棵最古老、据说有上百年树龄的巨大樱花树下,此刻正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四叶草学园女生制服的身影,但她没有打伞,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倾盆大雨中,仰着头,看着眼前那棵在风雨中巍然不动、却又显得格外孤寂的古老樱花树。雨水早已将她全身淋得湿透,栗色的长发紧紧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制服也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形。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被遗忘在雨中的雕塑。

是陌生的面孔。不是她们年级的,甚至不一定是她们学校的,但穿着校服。

“那个人……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躲雨?”

玛娜惊讶地说,下意识地就想走过去,“会生病的!”

六花却拉住了她,眉头微微蹙起。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淋雨少女的身上,不,是落在少女与那棵古老樱花树之间。在常人眼中,那里只有瓢泼的雨水和摇晃的树影。但在六花眼中,或者说,在她胸口的钻石棱镜传来一丝极其微弱悸动的感知中,那里似乎萦绕着一层极其淡薄、几乎与灰暗雨幕融为一体的、灰白色的、冰冷的“雾气”。那雾气并非实体,更像是一种残留的、微弱的“痕迹”,带着一种令人下意识想要忽略、想要遗忘的、空洞的“静”。

是“凋零”的残留?还是别的什么?

更让六花在意的是,当她的目光试图穿透雨幕,看清那个少女的脸时,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她——那张被湿发遮掩、低垂着的侧脸,明明是完全陌生的,却给她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熟悉感”。不是认识的人那种熟悉,而是……仿佛在哪里感受过类似的“气息”,或者“频率”。

是“永恒之花”残留的共鸣?还是……

“等等,玛娜。”

六花低声道,目光紧紧锁定那个身影,“有点不对劲。”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个一直仰头看树的淋雨少女,似乎感觉到了她们的注视,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雨水顺着她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颊滑落。她的眼睛很大,瞳孔却是异常的空洞、涣散,仿佛蒙着一层擦不掉的灰翳,倒映着灰暗的天空和摇曳的树影,没有焦点,没有情绪。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在无声地说着什么,但只有雨水流入口中。

然后,她对着玛娜和六花的方向,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笑”的弧度。

但那个“笑容”,空洞,木然,完美地遵循着某种“应该笑”的指令,却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快乐”、“友善”或任何真实情感的波动。就像一张精心描绘、却忘了点上眼睛和灵魂的面具,被强行贴在了一张苍白的脸上。

在这个冰冷的、下着暴雨的黄昏,在这棵古老的、见证了无数离别的樱花树下,这个陌生少女脸上突然浮现的、空洞的“微笑”,比任何哭喊或恐惧的表情,都更加令人心底发毛。

玛娜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握紧了六花的手。六花能感觉到,玛娜的手心瞬间变得冰凉。

那是“完美假面”。

是她们曾经在“静寂庭院”里,在那些被“校准”过的患者脸上,无数次看到过的、剥离了真实情感的、空洞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这个少女……是“静寂庭院”的受害者?逃脱者?还是……别的什么?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她们学校的门口?是巧合,还是……

没等六花理清思绪,更令人惊愕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淋雨的少女,脸上挂着那空洞诡异的微笑,目光(如果那涣散的眼神也能称之为“目光”的话)缓缓扫过玛娜,最后,定格在了六花身上。

紧接着,她用一种极其嘶哑、干涩、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是透过厚重玻璃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吐出了几个字:

“钻……石……”

“姐姐……”

“约定……”

“开……花……”

每一个字,都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摩擦出刺耳的杂音,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执拗的清晰,穿透哗啦啦的雨声,直直刺入六花的耳中。